陇右。
这地界不养闲人,也不养娇花。放眼望去,除了连绵的土垣就是枯黄的骆驼刺。
十二卫折冲府的兵马早就到了。
旌旗把天都遮了一半,那一排排长枪林立,在日头底下泛着冷森森的寒光。战马嘶鸣,铁甲碰撞,几万人的呼吸汇在一起,压得空气都沉了几分。
这就是大唐的战争机器。
在这片肃杀的黑云旁边,御兽监的营地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点滑稽。
几辆满是泥尘的履带车随意停在避风口,车斗里堆着还没卸下来的甘蔗和苹果。
一群猴子穿着不合身的小皮甲,蹲在车顶上互相抓虱子,时不时冲着旁边列队的禁军龇牙咧嘴。
那几头从真腊运来的亚洲象正用鼻子卷着黄土往身上喷,搞得周围尘土飞扬。
至于那十只熊猫,到了这会儿还在睡,黑白相间的一坨坨肉堆在枯草上,怎么看怎么不靠谱。
“这是来打仗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东西市的杂耍班子迷了路。”
左卫大将军侯君集骑在一匹神骏的枣红马上,手里马鞭指着那堆乱七八糟的营地,嘴角撇到了下巴颏。
他身旁,牛进达正把玩着手里的大斧,嘿嘿一笑:“老侯,你这就少见多怪了。人家苏总管说了,这叫特种作战。听说在长安城,这帮畜生可是把戴胄那老抠门治得服服帖帖。”
“那是长安。”
侯君集冷哼一声,战马不安地刨了刨地,“这是陇右。突厥人的弯刀可不认什么祥瑞。我就怕到时候打起来,这帮畜生受了惊,反倒冲散了咱们自家的阵脚。”
周围几个副将听了,也都跟着哄笑起来。
笑声不大,但在这种令行禁止的军营里,显得格外刺耳。
苏牧正指挥着张伯卸货。
他耳朵尖,那边的闲言碎语听得一清二楚。他没搭理,只是伸手拍了拍白玉的大腿。
“去,往那边挪挪,别挡着人家大将军看风景。”
白玉此时正用那条灵活的长鼻子卷起一个大西瓜,稍微用力一挤,甘甜的汁水就顺着喉咙流了进去。
听见苏牧的话,这头身披重甲的巨兽慢吞吞地转了个身,巨大的屁股正好对着侯君集的方向,尾巴还十分嚣张地甩了两下。
侯君集脸黑了。
“苏牧!”
这一嗓子那是用了丹田气的,震得旁边车顶上的猴子都哆嗦了一下。
苏牧转过身,掸了掸袖子上的土,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懒散笑容:“侯大将军有何指教?是想看来个胸口碎大石,还是猴子钻火圈?先说好,出门在外,得加钱。”
“少在那儿贫嘴。”
侯君集一夹马腹,战马往前逼近了几步,居高临下地盯着苏牧,“陛下宽仁,准你带着这群畜生胡闹。但本将要把丑话说在前头。这是军营,令行禁止。你若是管不住这帮畜生,让它们惊了营啸,别怪本将手里的刀不认人!”
“惊营?”
苏牧左右看了看,“我这儿挺安静的啊。倒是大将军这一嗓子,把我这只小猴子吓得瓜子都掉了。”
车顶上,一只金丝猴配合地吱吱叫了两声,捡起瓜子皮朝侯君集扔过去。
瓜子皮轻飘飘地落在马蹄前。
这是羞辱。
侯君集眼角抽动了一下。
他是沙场宿将,哪里受过这种气。尤其是对方还是个没有军职的养兽官。
“好,很好。”
侯君集怒极反笑,“既然苏总管这么有底气,那咱们就试试这帮畜生的成色。传令!骑兵营列队,绕营奔袭!给苏总管的宝贝们……松松土!”
旁边的一个校尉犹豫了一下:“大将军,这……怕是会惊了圣驾。”
“让你去就去!出了事本将担着!”
“诺!”
校尉不敢多言,调转马头,手中令旗一挥。
轰隆隆——!
百十来骑精锐骑兵瞬间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