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长安,日头毒得像要从天上泼下火油来。
御兽监里的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连那一池子平日里最爱闹腾的水獭都潜到了水底装死,只留几个鼻孔在水面上冒泡。
苏牧手里摇着那把破蒲扇,看了看坐在门槛上的小身影,又看了看旁边急得团团转的长乐公主李丽质,眉头皱成了个“川”字。
平日里这会儿,晋阳公主兕子早就骑着九九满院子撒欢了,哪怕不闹腾,也该缠着他要冰镇酸梅汤喝。
可今天,这小祖宗就这么抱着膝盖坐在那儿,那一身粉雕玉琢的襦裙都还没换,低着头,拿根树枝在这个蚂蚁洞口戳了半个时辰了。
那只叫九九的红熊猫也不敢睡了,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用毛茸茸的大尾巴蹭了蹭小主人的脸。
兕子要是搁往常早就抱住一顿揉搓,今儿却只是轻轻推开,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怎么回事?”
苏牧压低嗓门,用蒲扇挡着嘴问李丽质,“谁惹她了?魏王又犯贱了?”
李丽质叹了口气,把手里的冰帕子递给旁边的宫女,神色有些黯然:“不是青雀。是……听了些闲话。”
“什么闲话能把这乐天派打击成这样?”
“昨个儿母后宫里的几个老嬷嬷碎嘴,说我都这么大了,还没行册封大礼,怕是要远嫁和亲,或是指给哪个权贵子弟联姻。”
李丽质苦笑一声,眼里闪过一丝无奈,“兕子听见了,回来就问我,是不是长大了就要离开父皇,离开家,去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
苏牧手里的蒲扇停了。
大唐公主,听着风光,实则大多身不由己。
和亲、联姻,那是刻在皇室血脉里的枷锁。
兕子虽然还小,但皇宫里的孩子,早熟得让人心疼。
“她怕长不大,又怕长大了。”
李丽质看着妹妹的背影,“她说如果长大就要走,那她宁愿永远做个小孩。”
苏牧把蒲扇往腰后一插,大步走了过去。
他没说话,直接一屁股坐在兕子旁边的门槛上。
那地儿窄,他这么大个人挤过来,把那几只刚爬出洞的蚂蚁吓得四散奔逃。
“大哥哥。”
兕子闷闷地叫了一声,没抬头。
“听说咱们兕子不想过生辰了?”
苏牧从怀里摸出一颗早就准备好的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那股子甜腻的奶香瞬间在热浪里散开。
兕子吸了吸鼻子,还是没动:“过了生辰就大一岁。大一岁就离离开父皇近一步。”
“谁跟你说要离开的?”
苏牧把糖递到她嘴边。
“嬷嬷说的。阿姐也要嫁人,以后兕子也要嫁人。”
小丫头终于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笑弯了的大眼睛此刻红通通的,蓄满了泪水,“大哥哥,我不想到草原去,也不想到很远的地方去。我想天天都能看见父皇,看见阿姐,还能来御兽监摸摸团团。”
苏牧看着那双眼睛,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历史上,这位晋阳公主确实没嫁人,因为她十二岁就夭折了。
她没来得及面对这些成人的烦恼,就先一步离开了这个世界。
苏牧把糖塞进她嘴里,伸手胡乱揉了揉她的小脑袋,把那梳得整整齐齐的双丫髻揉得乱七八糟。
“把心放肚子里。”
苏牧看着远处的皇城红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有我在,这大唐就不需要靠女人去换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