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整饬风化的余波与暗流中悄然滑过几日,这日,九溪府衙旁的理政司衙署。
杜洪端坐案后,手中捧着一份文书,反复看了两遍,这才缓缓搁下。
他抬起头,望向躬身立于堂下的那名中年文吏:
“柏氏家主自请退位,在奉圣宫出家修行,侍奉启帝?”
“是。”
文吏垂首应道。
“柏家主清晨递来的文书,言辞恳切,自言年事已高,德行浅薄,致封地失察,窝藏奸邪,愧对主公信任,愿舍俗入道,在奉圣宫中潜心修行,以赎前愆。”
杜洪捻须沉吟,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前些日野狐岭之事虽未大张旗鼓,但柏氏封地出了那般骇人听闻的案子,柏氏家主岂能不惶恐?
如今这般“自请退位、出家修行”,看似舍了家业权位,实则是以退为进,保全宗族。
交出家主之位,遁入奉圣宫,让儿子承嗣,既是向主公表明柏氏绝无二心、甘受处置的态度,又给主公一个名正言顺不再追究柏氏全族的机会,毕竟罪在旧主,新主无辜。
“倒是个识趣的。”
杜洪自语一句,提笔在那份文书上批了“呈主公阅示”,又另附一张短笺,将其中关节简单写明,一同放在一旁待呈送进府衙的一摞文书中。
没过多久,府衙书房内,黎珩仔细阅看着今日理政司呈送的文书。
看到柏氏家主自请退位、入奉圣宫修行一段时,他眼中并无多少意外,只微微颔首。
待看到文书最后,柏氏家主恳请以子承嗣、延续宗庙的语句时,黎珩的目光顿了顿。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一个曾经也是小士族家主,也曾为振兴家门殚精竭虑,最后同样为了保全家族,选择了牺牲自己、委屈求全的人。
黎牧。
记忆中的画面翻涌而起。
他和黎牧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但那短短的时间中,确实让他感受到了一丝亲情。
自山阳郡守府前那场风波后,黎牧便被褫夺封地,流放外郡,黎珩在九溪城郊择了一处清净院落,将兄嫂安置其中,一应用度皆从府中支取。
他事务繁忙,加之他与黎牧夫妇之间关系也有些微妙,黎牧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如今的身份特殊,自觉深居简出,不见外客。
故而双方虽在一地,相见次数却不多。
黎珩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叹了口气。
提起笔来准了这份承嗣的提请,想了想,又在一旁小字批示,让理政司备份仪程送去,算是给柏氏一族一个此事了结的表态。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在门边停下。
是田崇义,今日轮到他当值侍候。
“进来。”
“老爷,用些果子吧,正新鲜的。”
田崇义端着一碟新切的瓜果走了进来,轻轻放在案角,又手脚利落地将几份已处理好的文书归拢到一旁。
“崇义,我大兄那边...近来如何?可还安好?”
黎珩看了一眼瓜果,忽然问道。
田崇义忙转过身来,躬身道:
“回老爷,属下前日刚去送了些新制的秋衣与用度,牧老爷气色瞧着比前些日子松快些,只是...”
他略一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