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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1章 裴水生的府衙一日见闻(8K大章 )(1 / 2)

翌日,辰时初刻。

九溪府衙西侧门,相较于正门的威严,这里僻静许多,多是吏员、杂役出入。

一个穿着打满补丁但浆洗得干净的粗布衣服、约莫十一二岁的瘦削少年,有些胆怯地站在门边石阶下,不时抬头张望。

他皮肤黝黑,双手有些粗粝,显然是做惯了活计的,但眼神清澈,带着几分不安与期待。

这便是裴水生。

他昨日听爷爷说了,要送他到一位在府衙做事的“安老爷”身边当差,这是天大的造化。

爷爷反复叮嘱他要守规矩、勤快做事。

裴水生一夜都没睡好,天没亮就起身,他虽说这些日子跟着裴术也在城里卖过鱼,却也从未靠近过府衙这等威严之地。

那高墙、那门楼、那持戟而立的宿卫,都让他觉得喘不过气来。

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踏上石阶。

“站住。”

守门的宿卫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是两个穿着皮甲、腰挎长刀的汉子,面色冷峻,目光如刀子般扫过水生身上那身补丁衣裳。

裴水生吓得往后一缩,连忙躬身:“两位军爷,小、小的来找安易安老爷...”

“安易?”

左侧那宿卫皱了皱眉,看向同伴:

“你听说过这名字?”

右侧宿卫摇头:

“府衙吏员名录上倒是有几个姓安的,但叫安易的...”

他顿了顿,转向水生:

“你是何人?找安易何事?”

裴水生忙道:

“小的叫裴水生,是我爷爷让小的来找安老爷的,说安老爷答应收小的在身边做事...”

“裴水生?”

那宿卫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神微动:

“你且在此等候。”

他转身进了门房,不多时,领着一个穿着深青色吏服、约莫三十出头的小吏出来。

那小吏上下打量水生几眼,问道:

“你便是裴水生?”

“是,小的正是。”

裴水生忙不迭点头。

小吏点点头:“随我来。”

水生跟着小吏进了府衙西侧门。

门内是一条长长的甬道,青石板铺地,两侧是高耸的粉墙,墙头探出些古树的枝桠。

甬道上人来人往,多是穿着各色吏服的人,步履匆匆,偶尔有抬着文牍箱笼的杂役小跑而过,见了小吏都侧身让路,恭敬招呼一声“李书办”。

水生不敢多看,低头盯着小吏的脚跟,亦步亦趋。

穿过两道月洞门,又拐过一处回廊,来到一间僻静的厢房外。

小吏在门前停下,敲了敲门:

“田头儿,人带来了。”

门内传来一声低低的“进”。

得了里面许可,小吏示意裴水生进去,裴水生见此只得小心翼翼的推门而入。

里头陈设简单,一桌一椅,收拾得齐整。

靠墙摆着两口木箱,案上搁着几份折好的札子,一盏茶还冒着热气。

一个穿素净短褂的青年站在案旁,腰束得利落,眉目沉稳,见水生进来,只抬眼一扫,目光带着几分探究。

“小的裴水生拜见老爷。”

裴水生被看得发毛,连忙就跪下了。

“快起来,咱们府衙里不兴这一套。”

那人声音清朗温和:

“我叫田崇义,只是安易老爷的亲随,可担不起你这一声‘老爷’的,叫我田哥就行。”

瘦,但骨架匀称,眉眼清秀,眼神里带着乡下孩子特有的怯生和好奇,却又有一股子韧劲。

这是田崇义对眼前这个孩子的第一印象,他跟随黎珩日久,眼光也练出来了几分。

“...是...田哥。”

“识得字么?”

水生脸微红,小声道:

“跟着爷爷学过一些,认得百十个字,还、还写不好。”

田崇义点点头,未置可否,转而言道:

“老爷交代过,要给你在府衙安排个清净差事,但我作为老爷的亲随还是要给你多嘴问你一句。

老爷收留你,是看在念在裴老爷的情分,也是给你一条出路。

府衙不比外头,规矩多,差事也繁琐,你可愿意踏实做事,用心学?”

水生挺直脊背,用力点头:

“愿意!小的什么活都能干,一定用心学,绝不给安老爷和您丢脸!”

田崇义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有这份心便好。今日安老爷不在,我先给你安排个去处。

府衙文书房那边正缺人手做些裁纸、磨墨、理札、装订的杂活,你先去那里,跟着那里的老吏学学规矩,顺便也能多识些字,可愿意?”

“愿意!多谢老爷安排!”

水生喜出望外,能留在府衙做事,还能识字,这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好,那我便现在带你过去。”

田崇义领着水生又穿堂过院,来到府衙东侧一处相对安静的院落。

院中几间大屋,门楣上挂着“文书房”的牌子,里头隐约传来窸窸窣窣的纸张摩擦声和低语。

进门便见屋内宽敞,靠墙立着许多高大的木架,上面分门别类堆着各式文书卷宗。

此处大概有七八个吏员,有的伏案疾书,有的在整理卷册,有的正将一摞摞纸张裁切装订,井然有序。

田崇义径直走向靠里一张桌案后一位年约五旬、留着山羊须的老吏。

“周书办。”

那周书办抬头见是田崇义,连忙起身,脸上堆起笑容:

“田头儿,您怎么亲自过来了?可是大老爷有什么吩咐?”

他语气恭敬,甚至带着几分讨好。

田崇义如今虽无正式官职,但作为黎珩贴身亲随,常代黎珩传达指令、处置琐务,在府衙内地位特殊,便是各司主官见了,也要客气三分。

这周书办不过是文书房一个管杂事的书办,自然更加小心。

“没什么要紧事。”

田崇义语气平淡,侧身让出水生:

“这孩子叫裴水生,是安易安老爷交代过来帮忙的。

安老爷今日不在,我先带他来,在你这儿安排些裁纸、磨墨、理札、装订之类的杂活。

你找个人带带他,多教教规矩,顺便也能让他多识几个字。”

周书办一听“安易”二字,先是茫然,但见田崇义亲自带来,又说是“安老爷交代”,心下立刻明白这“安易”恐怕来头不小,至少是田头儿极为看重的贵人。

他连忙应道:“是是是,田管事放心,小的一定安排好。”说着,打量了水生几眼,见他虽衣着寒酸,但模样还算齐整,便朝旁边一个正整理卷宗的年轻吏员招手:“小陈,你过来。”

那叫小陈的吏员约莫二十出头,闻言放下手中活计,快步过来。

周书办吩咐道:

“这是新来的裴水生,先在咱们这儿帮忙。你手头活计先放放,带带他,就从裁纸、理札开始,规矩也仔细说说。”

小陈应了,好奇地看了看水生,笑道:

“跟我来吧。”

田崇义见安排妥当,对水生道:

“你便在这里安心做事,听周书办和小陈的安排。若有难处,可来寻我。”

又对周书办微微颔首:“有劳了。”

说罢,便转身离去。

周书办一直送到门口,目送田崇义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这才转身回来,面上恭敬之色敛去,恢复了几分书办应有的矜持。

他走回自己桌案后,却并未立刻坐下,而是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眼角余光瞥向正被小陈引到一旁角落桌案边的水生,心中暗自琢磨:

田管事亲自送来,说是“安老爷”的人,这“安老爷”究竟是何方神圣?怎地从未听说?

他这里正思量,旁边一个正抄写文书的矮胖吏员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头儿,田爷对那孩子挺上心啊?还特意交代让教识字。”

周书办“嗯”了一声,没接话。

几个吏员也似乎因为田崇义专门送人来的举动感到奇怪,私下议论纷纷。

周书办放下茶碗,扫了几人一眼,低声道:

“都少议论些!田管事交代的事,办好便是。那孩子既来了,好生带着,莫要为难。至于‘安老爷’...

或许是大老爷在外用的化名,或是哪位不愿张扬的贵人。

总之,不是我们能打听的,都把嘴巴闭紧些,当差做事要紧。”

几人闻言,都是一凛,纷纷点头,不再多言,各自回到自己位置上。

只是目光偶尔瞟向角落里的水生,不免带上几分好奇与揣测。

周书办想了想,起身到小陈和裴水生身前:

“小陈,你先带他去领腰牌,再给他安排个住处,回头把他名字登记了,省得宿卫见了当闲人赶出去。”

那叫小陈的年轻小吏应了声,放下手中的纸,向裴水生招手:

“跟我来,别走岔。”

裴水生忙跟着小陈出去。

一路领腰牌、登记名字、分住处——所谓住处,不过是府衙偏院一间杂役小屋,里头两张木板床,铺着粗草席,墙角堆着扫帚簸箕。

与裴先生家那间漏风的小屋比起来,竟也算“稳当”。

腰牌却是实打实的木牌,上刻“府衙杂役”四字,背面还有编号。

阿浑把牌塞到他手里时,语气随意:

“别小看这块牌,没它,你在府衙里独自走一步都难。”

水生捏着那木牌,只觉它沉得厉害。

回到文书房,裴水生局促的站在属于小陈的那张小桌案边,听着小陈讲解如何裁纸。

小陈为人还算和气,拿着一沓微微泛黄的竹纸,比划着尺寸:

“咱们文书房用的纸,主要有两种,这种稍黄的是寻常公文用,裁成这般大小;那种更白挺些的,是紧要文书或上行公文所用,尺寸又不同。

裁的时候,尺子要压稳,刀要快,下手要准,边线才齐整...”

水生听得认真,努力记下每一个细节。

他心思灵敏,虽然初次接触,但看了两遍,又在小陈指导下试了一次,便有模有样了。

小陈赞道:

“不错,手挺稳。慢慢来,熟能生巧。”

说着,又指着桌案另一边堆放着的散乱文书:

“这些是各司送来的旧札,需要按年份、事类重新整理,用线装订成册。你先看我做一遍。”

水生连连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小陈操作。他心中感激,知道这是难得的学艺机会,更是打定主意要勤勉做事,不辜负了爷爷的期望,也不辜负那位还未曾谋面的“安老爷”和田头儿的安排。

过了一会儿,小陈被周书办叫去核对一批新送来的文书数目。水生便独自一人,小心翼翼地开始练习裁纸。

刚开始还有些生疏,裁坏了两张边角,心疼得他直吸气。

但几沓纸裁下来,动作便流畅了许多,尺寸也把握得愈发精准。

旁边那矮胖吏员歇息时踱步过来,瞧了瞧水生裁好的纸,点点头:

“还行。小子,叫什么名字?”

水生忙放下裁刀,恭敬道:

“回大人,小的叫裴水生。”

“裴水生...”

矮胖吏员念了一遍,似随口问道:

“怎么认识田头儿的?”

水生老实答道:

“是我爷爷让我来寻安老爷,田头儿说他是安老爷的亲随。”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