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归乡
滨海市的雪,下得更大了。
年终庆功宴的喧嚣与欢腾,随着最后一批员工的离去,终于在深夜两点彻底落下了帷幕。
神话工作室所在的42层,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满地的彩带、未喝完的香槟,以及空气中残留的酒精与香水混合的味道,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场属于胜利者的狂欢。
林澈没有开灯。
他独自一人站在阁楼的落地窗前,手里捏着半杯早已不再冰凉的威士忌。窗外,繁华的滨海市在风雪中显得有些朦胧,无数的霓虹灯在雪幕后闪烁,像是一只只窥探着这个庞大商业帝国的眼睛。
这一年,他走得太快了。
从一无所有到身家亿万,从被人踩在脚底的实习生到让资本巨鳄都不得不低头的“澈神”。他拥有了前世梦寐以求的一切——财富、名声、地位,还有那个曾让他魂牵梦绕的白月光。
“这就是成功的感觉吗?”
林澈抿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却没能暖热他此刻有些空落落的心。
他转过身,看向办公桌。
那里静静地躺着他的手机,屏幕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呼吸灯。
那是父母发来的微信,催促他今年一定要带女朋友回家过年,还发来了几张老家置办年货的照片——红彤彤的对联,挂满院子的腊肉,还有爷爷亲手炸的酥肉。
看着那些照片,林澈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柔和的笑意。
“是该回去了。”
他自言自语道。
前世的他,因为混得太惨,哪怕过年也不敢回家,总是找各种借口在外面漂泊。
而这一世,他终于可以挺直腰杆,带着荣耀,去面对那些真正爱他的亲人。
他甚至已经在大脑里构思好了画面:开着那辆迈巴赫,后备箱塞满茅台和中华,给村里的长辈们挨个发红包,听着他们用夸张的语气赞美“老林家的孙子出息了”。
然后,他会走到爷爷面前,把自己新出的专辑,还有那张印着“年度人物”的奖杯,亲手交到那个倔强了一辈子的老头手里。
想到这里,林澈放下酒杯,伸手去拿手机,准备给家里回个电话,告诉他们行程。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屏幕的一瞬间,一阵急促而刺耳的铃声,突兀地打破了这份深夜的宁静。
这种深夜的电话,往往不代表什么好消息。
林澈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备注是——“二叔”。
一种莫名的恐慌感,像冰冷的蛇一样顺着他的脊椎爬了上来。
“喂,二叔?”林澈接通了电话,强行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带着一丝酒后的轻松和慵懒,“这么晚了还没睡?新年快乐啊。”
然而,电话那头并没有传来二叔惯常的爽朗笑声。
只有风声,呼呼的风声,夹杂着一阵压抑到了极点、仿佛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低沉哭声。
“小澈……”
二叔的声音沙哑、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粗糙。
“你……你爷爷他……”
“啪!”
林澈手中的手机,毫无征兆地滑落,重重地砸在了昂贵的波斯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窗外的雪似乎停滞在半空,滨海市的灯火瞬间失去了温度。
林澈僵硬地站在那里,脑海中嗡嗡作响,仿佛有一万只蜜蜂在同时振翅。
他不顾一切地弯下腰,捡起手机,手指因为剧烈的颤抖而几次差点抓不住。他死死地贴在耳边,声音不再是刚才的轻松,而是带着一丝无法控制的恐惧和颤抖。
“二叔,你说什么?你刚才说什么?”
“爷爷他怎么了?是不是病了?我马上转钱!我有钱!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医生,我现在就联系直升机……”
“小澈……”二叔的哭声终于爆发了出来,那是成年男人崩溃后的哀鸣,“不用了……没用了。”
“你爷爷他……他走了。”
“是今天早上。走得很突然,在睡梦里走的,没有受罪。”
“他……他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你以前寄回来的那张照片。他一直念叨着你的名字……说,说你这孩子,终于出息了,没给他丢人……”
轰——!
林澈感觉自己的大脑被一道无形的惊雷狠狠劈中。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膝盖撞击地板的剧痛他丝毫没有感觉。
走了?
那个在他小时候,牵着他的手走过乡间小路的老人;
那个在他第一次碰吉他被父亲打骂时,护在他身前说“这孩子有灵气”的老人;
那个在前世他落魄时,偷偷给他塞钱,告诉他“累了就回家”的老人……
就这么……走了?
“啊——!!!”
一声压抑到了极致的嘶吼,从林澈的喉咙里迸发出来。
他跪在地上,那双曾经在键盘上敲出亿万财富、在调音台上掌控无数人命运的手,此刻却紧紧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泪水,滚烫的泪水,顺着指缝疯狂地涌出,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悔恨。
无边无际的悔恨,如同海啸般将他彻底吞噬。
他重生了,他改变了自己的人生,他改变了苏晚的命运,他改变了陈峰的轨迹,他甚至改变了滨海市的房价走向。
他以为自己是神,可以掌控一切。
可是,在生死面前,他依然是那个无能为力的凡人。
“爷爷……我回来了……我回来了啊!”
“我有钱了!我有出息了!你为什么……为什么不等我一眼!”
“就差几天啊!就差几天我就回去了啊!”
林澈像个孩子一样,蜷缩在地板上,痛哭失声。
他所有的成功,所有的荣耀,所有的身家过亿,在这一刻,在这一份无法弥补的遗憾面前,都变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
他赢了全世界,却输掉了最后一次尽孝的机会。
在他眼中。
从小将他抚养长大的爷爷才是最重要的亲人。
前所未有的悲伤与难过冲击他的心。
窗外,雪越下越大了,仿佛老天也在为这场迟到的告别而哭泣。
……
……
第二天一早。
神话工作室的气氛,显得格外凝重。
平日里总是充满欢声笑语的办公区,此刻静悄悄的,连打字的声音都显得小心翼翼。
王雪柔和苏晚接到消息后,第一时间赶到了工作室。
推开林澈办公室的门,两个女人的心都狠狠地揪了一下。
林澈坐在沙发上,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参加庆功宴的黑色高领毛衣。但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窝深陷,布满了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渣。
那双平日里总是闪烁着智慧与野心的眼睛,此刻一片死寂,空洞地望着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