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总是比平原要冷一些。
尤其是阴天的时候。
唐坚裹紧了身上的棉服,棉服是常德会战完发的,只是质量显然堪忧,里面的棉絮也板结了,不怎么保暖。
但透过棉衣夹缝的冷风,却让唐坚想起了数年后的冰原,那些和他一样年轻的共和国士兵们,就是穿着这样的薄棉衣趴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地里,被冻成了震撼整个世界的冰雕。
后勤保障的问题,是不弱于一线部队建设的难题,这个理念一定得灌输到独立旅各级军官的头脑中。
唐坚默默考虑着未来独立旅的各种建设,因为他太清楚了,日本人现在已经是日薄西山,未来数年后,中国将遭遇前所未有的大敌。
20万青年的躯体埋葬在异地他乡,直到许多年后,才有部分能荣耀而归。
可多少女子的儿子和丈夫,存在的证明,仅是一张薄薄的阵亡通知书!
“长官,歇会儿吧?”
周二牛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唐坚:“前面有个山洞,咱们进去避避风,烤烤火。”
唐坚抬头看了看天,云层越来越厚,像是要下雪的样子。“行,歇半个小时。”
山洞不大,刚好能容下十多个人和十匹骡马。
周二牛从背包里掏出火柴,点燃了随身携带的干树枝,火焰“噼啪”地燃烧起来,驱散了洞里的寒气。
战士们围坐在火堆旁,从背包里掏出干粮,那是用玉米面做的饼,虽然味道不行,但就着水吃下去,很能饱肚皮,又不容易变质,是军中在外行军时极佳的军粮。
“长官,您说我们能招到多少人?”
一个叫王小二的新兵踌躇半响,小心翼翼问道。
他今年刚满十八岁,是几年前从江城那边逃到湘省的,父母都在日军的轰炸中没了,刚由少年成长起来的青年毫不犹豫地参了军。
唐坚咬了一口玉米饼,干巴的饼子在嘴里慢慢化开:
“会有很多人来的。”
他看向王小二:
“我记得有个湘省人说过,中国要灭亡,除非湘省人全死光!咱们说清楚是打鬼子,他们就会来。”
“嗯!我们鄂省人也不是软蛋!”王小二重重点头。
一句话把周二牛几人甚至少有表情的石大柱都给逗乐了。
小家伙的省份荣誉感还挺强,但他或许不知道吧!唐大营长可是来自襄阳,那里是鄂省的西北门户,再正宗不过的鄂省人。
那个敢说一个宰过小二百日本人的强兵是软蛋?
“哈哈!小子,你应该说,不管是那个省的人,只要打鬼子,就是好汉!否则,别看川娃小,他肯定不得依你的。”周二牛大笑。
“我们川省人,不争这个!”川娃却是狠狠白了周二牛一眼,言语间突然傲娇起来。
川人对于抗战的贡献,无论是钱、粮、人,皆为全国之冠,被称之为‘抗战之脊’,这是全国皆认的事实,的确用不着争。
但这或许就是中国人深藏于骨子里的荣誉感吧!
。。。。。。。。。。。。
歇够了,队伍继续出发,又走了足足4个小时,一行人终于抵达唐坚曾经路过的李家坳。
这里的村落依山而建,都是木质的吊脚楼,楼底下挂着一串串玉米棒子和红辣椒,颜色鲜艳,透着股烟火气。
炊烟顺着吊脚楼的木窗飘出来,混着腊肉的香气,在村子上空盘旋,久久不散。
村口的老樟树下,几个穿着靛蓝土布衣裳的老人正坐着晒太阳,手里拿着旱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
看到唐坚一行人,老人们停下了说话,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们身上有好奇,有警惕,还有一丝说不出的悲怆。
或许,是唐坚等人身着的军服,勾起了他们不太美好的回忆。
“老乡,我们是虎贲军独立旅的,来这儿募兵,打鬼子。”
唐坚将背上背着的枪交给川娃,大步上前,示意没有恶意,声音也不算大,怕吓着老人们。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慢慢站起身,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对襟棉袄,腰上系着根麻绳,手里拄着根枣木拐杖。
“打鬼子?”
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岁月的沧桑:
“你们能打得过鬼子吗?我们村里出去了8名后生,就回来一个,胳膊还没了一条,他说鬼子有大炮,还有天上嗡嗡飞的飞机,我们的人,只有一杆枪,死的人,可以铺满一百个向阳坡!他说,我们湘省的娃,死得差不多了!”
唐坚心里一酸,他知道老人说的是实话。
淞沪一战,湘军投入9万余,伤亡却超过5万,由于伤亡过于巨大,湘军多支部队因兵员耗尽,战后甚至被撤销番号,原本的湘军主力部队架构基本瓦解,足见其牺牲之彻底。
“老乡,这次不一样了,我们有新枪,有新炮。”
唐坚转身示意周二牛,周二牛立刻把背上的汤姆逊冲锋枪卸下来,放在老人面前:
“您看,这是米国来的冲锋枪,能一次打二十发子弹;我们还有榴弹炮,能打二十里地,能把鬼子的坦克炸翻。”
老人蹲下身,粗糙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冲锋枪泛着幽蓝光泽的枪管,眼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这枪好啊!这枪好啊!早有这枪,我家孙娃指不定还能……”
他话没说完,就抹了把眼睛,转过身,对着村里喊:“都出来看看!有部队来募兵打鬼子了!”
没过多久,村口就热闹起来。
年轻人们从家里跑出来,围在唐坚一行人周围,好奇地看着他们身上的装备;妇女们站在门口,小声地议论着什么;孩子们则跟在队伍后面,叽叽喳喳地吵着要看枪。
唐坚让战士们把募兵告示贴在老樟树上,让几名新兵就站在告示旁给围过来的村民们读告示上所写的“安家费十块银元,管吃管住,打完鬼子回家!”等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