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大理城下。
明军中军大帐之内,气氛凝重。
连日阴雨,让这片高原上的营地变得泥泞不堪,也让营中的士气,如同那不熄的火把,压抑起来。
帅案之后,西平侯沐英身披重甲,面色沉凝,他那双年轻却异常稳重的眸子,死死盯在面前的舆图之上。
舆图上,大理城的地势一目了然。
这座段氏盘踞数百年的坚城,根本不是一座孤城。
它东临洱海,烟波浩渺,如同一道天然的巨型护城河。西倚苍山,十九峰巍峨入云,峭壁千仞,如同世间最雄伟的屏障。
苍山与洱海,将这座城池牢牢锁住,只留下了南北两道城门,如同两只巨兽的铁口,等待着明军用人命去填。
“大将军!”
帐帘猛地被掀开,一个魁梧的身影带着一身寒气闯了进来。征南左副将军蓝玉一把扯下头盔,露出他那张写满不耐的脸。
“又议?!还议什么!”他走到舆图前,一拳砸在桌案上,“这都围了快半个月了!那城头的段氏家兵,都敢探出屁股来嘲笑咱们了!依我看,明日就该点齐兵马,南北两门一起攻!我就不信,我大明的虎狼之师,连这弹丸小城都啃不下来!”
帐内诸将,无人应和。
沐英缓缓抬起头,他太了解蓝玉的性子了。勇则勇矣,却失之急躁。
“蓝将军,不可。”沐英的声音坚决,“你再看这地势。南北两门,皆是狭窄要道,易守难攻。我军数次试探,伤亡几何,你我心知肚明。”
他指着舆图,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段氏凭借天险,负隅顽抗。我军若强攻,伤亡必重。云南非我中原,粮草转运艰难,这条补给线,是我军的性命所系!一旦我军在城下顿兵日久,后方那些首鼠两端的土司一旦闻风而动,截我粮道,我十万大军......将陷入危局,不战自溃!”
蓝玉闻言,脸色铁青,“那又如何?!难不成,要被这弹丸小城挡住我大明一统的去路?!”
“我军所长,在于野战,在于骑兵冲锋。”另一名老将沉声道,“而非在这山水之间,仰攻坚城。”
“强攻,非上策。”沐英终于下定了结论。
“那大将军是何意思?!”蓝玉逼问道。
沐英的目光,移向了舆图上,那片连接着洱海与城池的水域。
“洱海水门。”他缓缓道,“此城依水而建,水门是其命脉,亦是其软肋。”
“那就打水门!”蓝玉立刻道。
沐英摇了摇头,苦涩道,“蓝将军,你忘了。我军多为北地儿郎,久经沙场,却......不习水战。这洱海之上,段氏的水军舟船来去自如,我军却是两眼一抹黑。更不知那水门之下的具体情况,有无铁索暗桩,贸然进攻,恐中埋伏,徒增伤亡。”
一句话,再次将所有人堵死。
打陆门,是拿人命去填。
打水门,是拿人命去赌。
对于视兵卒性命为己任的沐英来说,两者皆不可取。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蓝玉烦躁地在帐中来回踱步,“大将军,您是陛下义子,受陛下重托,总得拿出个章程来!难道,咱就这么耗着?!”
沐英没有回答。
他心中的压力,比帐内任何人都要大。他是朱元璋的义子,这份信任重逾千山。他绝不能败。
“......今日暂且到此。”沐英挥了挥手,“让将士们好生歇息,加强戒备。容我......再思一夜。”
蓝玉重重地哼了一声,一甩帐帘,怒气冲冲地走了出去。
帐内诸将,也是唉声叹气,鱼贯而出。
很快,诺大的中军帐内,只剩下了沐英一人。
他望着那跳动的烛火,只觉得心力交瘁。战局的困顿,蓝玉的催逼,后勤的压力,陛下的期许......如同一座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