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的十月,天色暗得早。
虽然不比北平,但湿冷的江风一旦刮起来,便是无孔不入,直往骨头缝里钻。
朱棣站在巨大的红漆木门侧边的阴影里,双手拢在袖子中,脚下不住地来回踱步。
他这次回京回得急,入了城连王府都没回,直接穿着一身常服就进了宫。
那常服料子虽好,却是个单层的锦缎,为了在父皇面前显出自己身强体壮,不惧严寒的军人风采,他还特意没穿披风。
结果现在好了,现世报来得太快。
“阿嚏——!”
朱棣猛地打了个喷嚏,吸了吸冻得发红的鼻子,心里那股火气却烧得更旺了。
“王爷……”徐妙云站在一旁,看着丈夫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还要硬撑的样子,满眼的心疼。
“夜深露重,您穿得太单薄了。要不,咱们先回府吧?有什么事,明日再找那位……那位道长也不迟啊。”
“不行!”
朱棣梗着脖子,牙齿打架,但语气强硬,“今儿个这事儿没完!我就不信了,一个道士,能在里面待多久?父皇还能留他宿宫不成?”
他越想越气。
自己这个亲儿子,在北平吃沙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被父皇骂了一顿赶出来。那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野道士,却在里面和父皇母后相谈甚欢?
凭什么?!
“妙云,你带着炽儿先回去。”朱棣看了一眼徐妙云被风吹得有些发白的脸颊,眉头一皱,“你是妇道人家,身子骨弱,别在这儿陪我受罪。赶紧走!”
徐妙云知道丈夫的脾气,这头倔驴一旦上了劲,九头牛都拉不回。
她叹了口气,伸手帮朱棣整了整衣领,轻声道,“那王爷千万别冲动。
那位道长既然深得圣眷,定有他的过人之处。妾身先把孩子送回去,
若是王爷还不回来……妾身让人给您送件大氅来。”
“啰嗦!本王身强体壮,需要什么大氅?快走快走!”朱棣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
看着徐妙云抱着孩子的马车渐渐消失在夜色中,朱棣这才彻底卸下了伪装。
他抱着膀子,整个人缩成一团,在原地疯狂地跺脚取暖,嘴里骂骂咧咧,“好个老神棍,让本王等这么久……等会儿出来了,非得让你知道知道,你朱王爷长了几只眼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就在朱棣感觉自己的鼻涕都要冻出来的时候,宫门开了。
两个小太监提着灯笼走在前头,后面跟着一顶并不算奢华,但只有高官才能乘坐的软轿。
轿子旁边,则是跟着王恕,正一脸谄媚地跟在轿窗边,心里美滋滋的,他就能跟着国师入宫伺候,袁忠那个夯货笨手笨脚的,只能守着国师府。
“哎哟,国师爷,这天儿冷,要不奴婢让人给您加个脚炉?”
轿子里传出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冷啥冷的,年轻人丢水里,能刺啦一下。”
朱棣在阴影里听得火冒三丈。
“哼!”
朱棣冷哼一声,大步流星地从阴影里冲了出来,直接横在了轿子前面。
“停下!”
这一声爆喝,把抬轿子的几个小太监吓了一哆嗦,轿子猛地一晃。
王恕正美滋滋地想跟国师再套套近乎,冷不丁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抬头一看,顿时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