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大亨。”声音从头顶传来。
缪大亨的身躯猛地一颤,连忙高声回应,“臣在。”
“扬州今岁,入籍流民几何?”
缪大亨不敢有丝毫迟疑,脑中那些平日里烂熟于心的数字,此刻脱口而出。
“回陛下,洪武十五年春至秋,扬州府纳苏州、徽州迁民共计三万四千六百二十户,丁口十一万八千余人。皆已造册,分发田亩,发给农具耕牛。”
“嗯。”朱元璋鼻子哼了一下,“垦荒几何?”
“新垦荒田九万六千亩,复耕旧田四万二千亩。今秋收成,稻谷入仓七成,余三成留民自用。”
“扬州卫操练如何?”
“扬州卫在籍军士五千六百人,每日两操,风雨不辍。甲胄修补完备,兵刃无一缺损。”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
这片刻的沉默,对于缪大亨而言,仿佛过了一百年。
恐惧。
终于,头顶传来了一声淡淡的评价。
“办得不错。”
这四个字落地,缪大亨感觉背上的压力瞬间卸去了一半。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再次高声道。
“臣,惶恐!臣,叩谢天恩!”
朱元璋转过身,目光扫过城下那些匍匐的军民。
虽然隔着极远,但他能看清每一个人的姿态。那些士兵的手在颤抖,那些百姓的头埋在地上。
没有人敢抬头直视天颜。
朱元璋看出了缪大亨那想问又不敢问的纠结。
那种抓心挠肝的好奇,那种面对未知的战栗。
老朱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副欠揍的笑容。
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袖口,随意道,
“行了,平身吧。”
“朕今日闲来无事,在宫里用了午膳,觉得有些积食。便带着皇后,从金陵过来转转。”
“这一路走来,云海翻腾,江山如画,倒也解闷。”
缪大亨跪在地上,听着这话,脑子里嗡的一声。
午膳?金陵?
吃完饭溜达过来?
这是在天上溜达啊!
“陛下……真乃真龙天子……”缪大亨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哭腔。
朱元璋很满意这个效果。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马皇后,伸出手,“妹子,景也赏了,人也看了,咱们回吧?国师还在船上等着呢,别让他久等。”
马皇后温婉一笑,将手搭在朱元璋掌心,“听陛下的。”
两人转过身,背对着扬州城。
朱元璋脚尖一点,在那万众瞩目之下,在那夕阳的余晖中,一步步走向虚空中的木梭。
直到两人的身影没入那木梭的光晕之中,直到那巨大的木梭化作一道青色流光,消失在天际。
扬州城,依旧死寂。
过了许久,缪大亨才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
他摸了一把脸,满手都是冰凉的汗水。
“大人……”副将爬过来,声音沙哑,“刚才那是……”
缪大亨抬起头,看着那空荡荡的天空,眼神狂热。
“记下来……”
“快!找史官!找笔墨!把今天的事,一个字不落地记下来!!”
“洪武十五年,冬。帝后履云而至,巡狩扬州,金光万丈,神威如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