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令出京，八百里加急直达江南。
一石激起千层浪！
整个江南的官场、士林、商界，如同发生了一场十级大地震。
苏、松、常、镇、杭、嘉、湖七府的士绅们彻底炸了锅。
苏州府，名园“拙政园”内，江南势力最大的几家家主、大儒正聚在一起。
“荒唐！简直是荒谬至极！”
一位白须飘飘的大儒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份邸报破口大骂，。
“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自古以来，读书人免除徭役赋税，乃是朝廷优待文人、鼓励教化的国策！如今这两个黄口小儿，竟然要让我们与那等泥腿子同列？斯文扫地！斯文扫地啊！”
“就是！摊丁入亩？咱们手里握着江南七成的良田，若是按亩交税，咱们每年要多交多少银子出去？那可是要了咱们的老命啊！”
一个富态的乡绅急得直跳脚。
坐在主位上的，是致仕在家的前礼部尚书，王德言。
王德言冷笑一声，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茶叶。
“诸位莫慌。不过是两个刚考上科举、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罢了。他们以为手里有圣旨就能为所欲为？”
“王老，您的意思是……”
“法不责众。”王德言眼中闪过一丝阴毒。
“传老夫的话下去。江南七府，所有书院即日起停课！”
“所有士子联名上书，抗议乱政！若朝廷不收回成命，明年的秋闱，江南士子集体罢考！”
“不仅如此，通知各地的粮商，即日起关闭粮铺！告诉那些佃户，朝廷要收重税，明年的地租翻倍！把这把火，烧到那两个小畜生自己身上去！”
“老夫倒要看看，当江南无粮可买、无书可读、民怨沸腾的时候，那两个黄口小儿还有没有命活着回南京！”
士绅们闻言，纷纷抚掌大笑。
在他们看来，所谓内阁，不过是皇帝推出来的替罪羊。
一旦事情闹大，皇帝为了安抚江南士林，必然会杀了这两个年轻人平息众怒。
这一套把戏，他们在历朝历代玩得炉火纯青。
然而，他们错估了两件事。
第一，如今坐在龙椅上的，是视士绅如草芥、视贪官如仇寇的洪武大帝朱元璋。
第二，站在内阁背后的，是一个能够手搓天雷的国师。
半个月后，钦差行辕驻扎苏州。
黄观和杨士奇刚一下船，迎接他们的不是地方百官，而是数以万计的罢课书生，以及被人煽动来闹事的无知佃户。
“滚出江南！收回乱政！”
“士子无罪！祖制不可违！”
漫天的烂菜叶和臭鸡蛋朝着钦差的队伍砸来，场面一度失控。
地方知府躲在人群后面，装聋作哑，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大人，怎么办？要不要退回行辕？”锦衣卫千户握着刀柄，眼中杀气沸腾。
只要杨士奇一句话，他手下的绣春刀就能让这条街血流成河。
但杨士奇却按住。
“不可。若对士子动刀，便是给了他们攻讦的借口。”
一旁的黄观上前一步，一扫平日里的温文尔雅，提声压过嘈杂。
“尔等皆读圣贤书，口口声声祖制、斯文！我来问尔等，孔孟之道，何时教你们鱼肉乡里，兼并土地？”
“江南膏腴之地，朝廷岁入不过百万石，而你们这些士绅家中，却仓廪朽烂，铜钱长绿！穷人无立锥之地，富者田连阡陌！”
黄观舌战群儒，引经据典，字字诛心。
他将大明律例、孔孟之道结合在一起，条理清晰地将士绅免税的弊端剖析得体无完肤。
那些原本被煽动来的年轻书生，不少人听得面红耳赤，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