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谋划(2 / 2)

“昌平君熊启,楚系在朝堂的旗帜,素以礼法孝义为重。眼见嫪毐此等鄙贱阉奴,竟仗赵太后之势,狂悖无行!车马仪仗僭越王制,公然招摇过市,甚至在朝议时口出狂言!”

“此等人神共愤之事,已是将刀直接架在了老秦宗室的脖颈上!熊启数次在朝堂上痛斥、上书弹劾嫪毐,言辞激切,请诛此獠以正视听!”

“而吕相轻飘飘一句‘内宫私事,不宜扰外朝’,便将熊启压了下去!甚至还有传言,吕氏暗中授意门下御史,驳斥熊启干涉宫闱、目无太后之尊!弹劾奏章,俱沉海底泥牛!”

因为涉及宗室之事,所以尉缭看了一眼赢羽,发现他并没有太多气愤,才继续说下去。

“嫪毐越跋扈,楚系颜面受损越重,熊启等楚系中坚对吕不韦的恨意也就越深,这便是吕相默许甚至暗中放纵这条疯狗撕咬的盘算,此为离间楚吕最猛的火油之二!”

他摊开手,说道:“君上欲焚毁其心,此二者,便是倾盆之油!”

“先生准备怎么做?”

闻言,尉缭微微一笑,说道:“南阳之争与嫪毐之事,当为最锋利的矛,构织流言之网,彻底钉死吕相!”

他手一翻,一卷精致的白绢自袖中无声滑出落在案几。

“此乃华阳太后寿宴时,吕不韦所献贺表原件。其核心门客元悦手笔,此物由密卫影枭不惜代价取得。”

尉缭将绢帛推到赢羽面前。

赢羽展开一看,绢上字迹雄健峻峭,力透绢背,颇具法度,显是练笔多年的结果,绢帛上还残留着一点微不可查的特殊淡香。

“此乃元悦独门墨香所留印记,此人笔迹独树一帜,模仿需精研其神韵。”

尉缭语声沉凝,说道:“臣不才,早年研习各家笔法气韵,习为兵家探秘之技,费时数日,日夜临摹,终得九分神形!”

他指尖竟凝聚起一抹极淡的幽光,非赤非青,如有生命般游走!

虚空之中,似乎有无数墨色丝线以他指尖为中心凭空勾勒,交织成另一个元悦的手稿虚影,竟与那封真迹重叠交融,分毫不差。

赢羽眼中精光暴涨,他看到尉缭指尖那游动的幽光并非幻觉,而是实质化的内力凝成细微剑气,模拟笔锋走转的轨迹。

这已近大宗师巅峰的境界,尉缭的修为,比他想象的还要深厚莫测。

“此墨香为引。”

尉缭收回手指,那虚影随之消散,但那缕极其稀薄却无比独特的异香却留在了空气中。

“君上的密卫中也有能人异士,可以百种草药精粹,混合天竺迷迭香精,复刻此香,几可乱真!”

他顿了顿,开始勾勒计划的刀锋,说道:

“伪造密信,摹仿吕相门客元悦笔迹,以元悦身份去信同为吕不韦心腹死党的谷泽!”

赢羽眼神一凝,谷泽是吕不韦安插到南阳守军的重要钉子,位置敏感。

“信文核心点明:‘华阳老妪,贪得无厌,竟欲染指南阳!楚女干政,祸乱宫闱已久,其心可诛!’更要写明:‘吕相密令:嫪毐虽鄙,然其势可借以制衡楚人!彼等秽行,暂可容忍!尤须令其嚣张!待其与楚系狗咬狗,拼个两败俱伤之时,再一举铲除楚系根基!’”

尉缭眼中寒光闪动,继续构织,说道:“最后须点明‘南阳断不可予楚系,关乎吕氏根基存续!万望谷兄全力周旋,阻芈戎上位,务必拿下此位置!日后吕相当为南阳守军大开方便之门,君之前程,尽托于此。’”

“妙!”

闻言,赢羽双掌重重一击,砰然闷响在寂静书房中如惊雷滚动,震得悬垂的长信宫灯烛火剧烈摇曳。

“以夺位之争,引出攻心之论;再引嫪毐之秽,直击楚系颜面之要害!最后借南阳归属点明其核心利益,吕相‘轻楚重嫪’之态,坐实到无可辩驳!楚系焉能不切齿恨绝,誓杀吕氏而后快?”

“此计釜底抽薪,斩其联盟之根!先生运筹帷幄,当如囊中取物!”

他猛地盯向尉缭,宗师巅峰的气势不再刻意收敛。

“此事所需一切人手、物证、府库财帛,尽由先生调用!孤授你密令符节,咸阳方圆百里,密卫及潜伏各方力量任你调度,务求万全!务求致命!”

他探手入怀,一枚古朴的虎符被他放在尉缭掌心。

而尉缭双手将虎符稳稳放在胸前,周身瞬间爆发出锐不可当的兵家杀伐罡气。

“诺!”

………………

翌日,天光未透,层云低压。

咸阳城外的猎场在黎明前的寂静中更显空旷辽远,唯有山风掠过密林,发出呜咽般的低吼。

严君赢羽所属猎场的深处,一处被层层古木与嶙峋怪石遮蔽的山坳底部,矗立着一座几乎与山岩融为一体的阁楼。它依着天然岩壁而建,藤蔓缠绕,苔痕遍布,若非刻意寻找,绝难发现这处隐秘所在。

这便是赢羽麾下最锋利也最隐秘的爪牙——“影卫”的核心训练场之一。

阁楼内部远比外表所见更为深邃庞大,深入山腹的部分被巧妙地凿空、加固,形成了数层令人心悸的空间。

此刻,阁楼最底层,一处被命名为“砺锋窟”的秘卫训练场所内,肃杀之气几乎凝成实质,连石壁上渗出的冰冷水珠都仿佛凝固在半空。

“砺锋窟”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改造而成。洞顶高逾十丈,悬挂着无数粗大的铁链、绳网和奇形怪状的木质、铁质靶标。

地面并非平整,而是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水坑、泥沼、碎石滩、以及刻意设置的梅花桩阵、刀锋陷阱。四周岩壁上,嵌着无数碗口大小的孔洞,时而会从中射出无声的劲弩或是喷出刺鼻的烟雾、冰冷的寒流。

空气中弥漫着汗水的咸腥,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这是无数次搏杀训练留下的印记。

在洞窟一角,十名身着紧身黑衣、面容被特制面罩遮掩的身影,正以一种非人的速度在复杂的障碍间穿梭、腾挪、格挡、反击。他们的动作简洁、高效、狠辣,没有丝毫多余的花哨,每一次闪避都精确到毫厘,每一次出手都直指要害。剑光、刀影、拳风、腿劲在昏暗的光线下交织成一片死亡的罗网。

他们时而配合默契,结阵御敌;时而骤然分开,各自为战,应对着从四面八方袭来的机关和同伴扮演的“假想敌”。训练无声,只有兵刃破空、拳脚交击、以及身体撞击障碍物的沉闷声响在洞窟中回荡,更添压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