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市井流言(1 / 2)

咸阳城西,瓦罐巷。

一道道浑浊的气息混合着劣酒的酸味,随着正午的热浪在狭窄的街巷里蒸腾。

巷子最深最暗的犄角旮旯里,歪歪斜斜杵着个只有三张破桌的露天酒摊。在木桌旁,稀稀拉拉坐着几个衣衫破旧的力夫行商,正就着半浊的酒浆啃着粗硬的面饼。

脸上横亘着一条深褐色疤痕的光头大汉,外号疤三,正唾沫横飞,声音刻意压低,说道:

“俺滴娘咧!老冯,你别不信!”

疤三灌了一口酒,一只手在面前虚空比划着,说道:

“就昨儿黑里!西大街那拐角,俺亲眼见着!长信侯府的管家,成车成车金饼子!亮晃晃跟大太阳似的!偷偷摸摸往相府后门运!好家伙!就那铜轴大车,少说得七八辆!沉甸甸的,拉车的健骡子腿都打哆嗦!”

二老冯啃面饼的动作顿住,浑浊的眼眸里先是茫然,随即猛地窜起一簇贪婪惊疑的火苗。

“金…金饼子?长信侯孝敬相国?!他哪弄这多金子?”

“哪弄的?”

疤三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粗陶碗叮当作响,酒浆都泼洒出来,他脸上的横疤因为亢奋扭曲。

“那还用说?宫里头!太后娘娘指头缝里漏点,够他八辈子!可为啥巴巴地送相府去?”

疤三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充满暗示,他凑得更近,一股浓烈的酒气直喷老冯脸上。

“嘿嘿…求平安呗!长信侯府修得比王宫还气派!没吕不韦在后头点头睁眼闭眼,他那点实力够砍几回脑袋?堆私养的甲士家将够填几回咸阳卫?”

他声音不大,穿过蒸腾的暑气热浪,钻进附近几张桌子上竖起的耳朵里。

一个背靠着斑驳土墙、蹲在阴凉里打盹的中年汉子,眼皮底下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搭在膝盖上的手指也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汉子脸上沾着几点泥灰,像是刚干完活,麻衣后背都被汗水洇透紧贴着,看起来只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力工李顺。

但若有感知敏锐的宗师级人物在此,便能在嘈杂浑浊的气息中,捕捉到李顺那悠长平稳、几乎与环境完全融为一体的内息波动。

他的耳朵轮廓,也比常人要厚上少许,这是长期练某种谛听秘术后微微的变形。瓦罐巷角落酒摊每一缕细微的声响,都如潺潺溪水,清晰汇入他的耳廓深处。

“那可不!”

另一桌一个精瘦的黄脸汉子也凑了过来,三角眼里闪烁着市井小民特有的精明窥探.

“听说了么?吕不韦私底下夸长信侯是人才呢!说要不是嫪毐在宫里牵制住那帮鼻孔朝天的楚蛮子,昌平君和他手下那帮楚党,早他娘的骑到咱老秦人脖子上了!”

而旁边一个矮胖子刚灌下半碗劣酒,酒气上涌,闻言立刻涨红了脸,梗着脖子拍桌:

“放他娘的屁!长信侯算个卵才,没那点伺候人的本事…”

他话没说完,被同桌的人猛地扯了下衣角,压低声音呵斥,说道:

“喝多了吧?这话也能胡咧咧?”

“俺哪胡咧咧!”

矮胖子借着酒劲,声量不降反升,带着三分怒气七分显摆,也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昌平君在朝堂上参了他多少次了?为啥屁用没有?全让吕不韦轻飘飘给按下去了!”

“俺…俺有个远房表舅,在宫里当差!他说…前几日就在南边宫门!昌平君手下得力的一个管事模样的家伙,被长信侯的几个门客堵了!堵哪儿了?就在宫门边上!一顿好打!打得那个惨哟…抱头鼠窜!最后…啧啧…吕不韦爷知道了!就撩起眼皮扫了下报信的文书!”

“就只说了一句,下不为例~~!”

“啪!”

疤三身边的老冯,一直紧张又亢奋地听着,此刻猛地一拍自己大腿,眼里迸射出难以言喻的激愤光芒。

“原来如此!嫪毐那条疯狗背后是条老狐狸在撑腰!怪不得昌平君参他不动!吕不韦护着!可怜那些楚人…呸!怪不得都说他吕不韦是…”

巷口那头,如意茶馆门口当街摆着的几张待客的胡桌上,其中一张桌上,一个原本正慢条斯理啜饮着茶汤、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看起来像个破落文士模样的男子,眼神掠过巷口涌过的人流时,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巷子深处墙壁转角处那点微弱的水光反光,那不是普通的湿痕。

他搁下茶杯的手指纹丝不动,但他微微前倾的身体似乎只是想看清街面。

然而,就在这轻微前倾的瞬间,他的左腿膝盖,以一种极细微的幅度、几乎无法察觉地向侧后方顶了一下自己坐的那条短胡凳的凳腿。

“咔哒。”

一声微不可闻到极致、几乎被周围街市喧嚣完全淹没的木头磕碰声在凳子角上响起。

这声音细如蚊蚋,但就在街对面,一个挑着担子卖熟梨子汤的陈四刚放下担子,用肩头的破布擦汗。

他耳朵似乎不经意地动了一下,像被这轻微的木磕声吸引,目光瞬间瞟了过来,正看到落魄文士搁在桌边那只微微蜷起、大拇指压在食指第二关节上的手。

同时,如意茶馆对面,斜对着巷口的那家生意最冷清的小饭铺里,油腻腻的门框内,半靠着一个打瞌睡的伙计郑屠。他忽然感到脚踝被什么极其微小的硬物轻轻撞了一下。

郑屠猛地惊醒,惺忪睡眼瞬间清明!

他的脚尖若无其事地将一颗裹着油纸的蜡丸往后蹭到布鞋底下踩住,借着弯腰整理裤腿的动作迅疾一抄,蜡丸到手。

而蜡丸里藏着一卷纸,上面字迹密麻!

“吕宠长信,金饼贿安!借犬制蛮,楚恨刻骨!南门殴仆,吕不韦轻纵!速传!”

纸上只有这二十个字,信息炸裂!

郑屠心头猛跳,面上却不露声色,打着哈欠伸着懒腰站起来,对里间吆喝一嗓子。

“掌柜的!肚子闹腾,出去买点热饼垫垫!”

径直挤开人群,朝东市那川流不息的“丰登坊”杂耍场方向走去!

“吕不韦!老匹夫!”

一声暴喝如炸雷般在街对面的“如意茶馆”二楼猛地响起!

二楼临窗雅座,一名身着青色云纹锦袍、颌下三缕清须修剪整齐、颇具威严的文官张礼,他乃是御史麾下有实权的中郎官,正与两名同僚饮茶叙话。

窗外巷口矮胖子和老冯的市井污言,让人激发了他的情绪。

本就对吕氏专权积怨已久、更担心朝堂纷争倾轧的张礼,一股怒火再也压不住,这简直是对他们这些老秦臣子的极致嘲讽,是对整个秦国正统的嘲弄。

张礼须发戟张,体内修炼多年的儒门《养吾浩然气》的被引动,沛然勃发,手中盛着滚烫茶汤的白瓷杯根本承受不住他下意识握紧而迸发的狂暴真力。

“啪嚓!”

一声脆响!

“张中郎!息怒!息怒!”

另外两位同僚慌忙起身劝阻查看,楼板被踏得咚咚作响。

“祸乱朝纲!秦国!秦国朝纲何存!”

张礼胸口剧烈起伏,眼睛赤红,完全不顾同僚劝阻,指着窗外楼下喧嚣传来的方向破口大骂。

他的声音在暴涨的真元推动下,如同无形的冲击波横扫整个二楼,屏风后的雅座都传来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