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西移,空气中弥散着墨、竹简和千年世家沉淀下来特有的混合气味。
吕不韦的丞相府邸深广而肃穆,鳞次栉比的屋宇被规矩划分出清晰森严的界限。
自内宅处理完急务匆匆赶回的吕不韦径直踏入专为他开辟的西苑处理文书的小书房,脚步迅疾带着残余的不耐。
这里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书架高耸及顶,堆满的简牍发出沉甸甸的压迫感,壁上挂着一幅古旧的周王畿图,色彩已然黯淡。空气里浮动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香,混着书墨微尘的气息。
此时,小书房内并非只有吕不韦一人。李斯如影子般悄然侍立,手中捧着几卷刚从兰台调取的有关六国商贾入秦货值核对的卷宗,这确实是下吏职责内的事务,出现在此也算合情合理。
吕不韦在主位上坐下,他偶尔扫过卷宗上“长信侯府”、“内史郡”、“太原封地”等字眼时,眼底深处掠过沉郁的暗芒。
“通古!”
闻言,李斯心头一紧,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双手捧着卷宗深深躬身。
“下吏在!”
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后背衣料黏贴着皮肤,却不敢有丝毫动作。
吕不韦的目光扫过李斯微低的头顶,并未在他身上停留太久,显然心思根本不在此处。
李斯作为儒家荀子的门生,所以在他进入吕府当门客以后,吕不韦倒是对这个年轻人多有关注。
“方才吾处置府务,又闻那嫪毐在太卜令处强行索要吉地之事!简直无法无天,当本相死了不成!”
“相国息怒!”
李斯立刻接口,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
“长信侯确实愈发骄横,依下吏观之,怕是因宫闱……得势,故……”
“哼!”
吕不韦冷哼一声,打断了李斯看似替嫪毐找理由。
“小人得志便猖狂,当初若非避讳……”
他没有说下去,但话语里透出几分后悔。
就在这时,书房外侧极轻的脚步声传来,李斯的眼珠几乎不着痕迹地微微转动了一下.
那是相府罗网在咸阳的几位关键联络人之首,代号“暗鸮”的暗卫到了。
此人一身缇卫玄衣,几乎融入墙角的阴影里,只露出一个下颌轮廓,单膝点地。
“说!”
吕不韦眼皮都没抬。
“负责楚系华阳宫及昌平君府邸核心监视的鸮十二急报。今日未时三刻,昌平君熊启召见其门客死士首领及两名楚地来人于密室议事。具体密议内容尚不明。但议毕后,该首领调拨门客七人,皆为剑术好手,分置其封邑靠近咸阳的三处秘密据点。另有两名乔装易容,混入西市,形迹可疑。其府邸东南角门,自午后起进出人员比平日激增三成,皆是仆役打扮,却步履矫健,皆有功夫在身。”
“鸮十二亲眼所见?”
“亲眼所见,确凿无疑。且已追踪其中两人,发现其乔装后直奔长信侯府邸东侧临街酒楼二层临窗位置,久坐不动,似在观察府邸进出情形。”
闻言,吕不韦放在案上的手猛地握紧,光滑的檀木桌面竟发出细微的呻吟。
他眼中寒光爆射,熊启这个蠢货是想对嫪毐动手,竟真敢如此不留余地。
“好!很好!”
“传令罗网地级杀手,凡近日前来咸阳的熊启门客,无论官职大小,在咸阳城中活动者,三日之内,尽数拔除!不留活口!凡私下交接熊启者,就地擒杀,不必审问!另,加派双倍人手,紧盯嫪毐府邸!凡有异动,无论何人,格杀勿论!”
此时,吕不韦的杀气弥漫整个空间,让人感到心悸不已。
“遵命!”
角落里的缇卫无声无息地沉入更深的阴影,只留下这句话如同鬼魅的回音。
“李斯!”
“下吏在!”
闻言,李斯浑身一凛。
“你那卷宗核对了多少?那韩国、赵国新入秦的巨贾货栈,都给本相翻出来!查!给本相彻查!里面藏了多少熊启那老匹夫勾结的明证!”
闻言,李斯头颅低垂得几乎要埋进怀里,立刻回答道:
“是!下吏……下吏竭尽所能!绝不敢负相爷所托!”
他捧着卷宗的手背上青筋暴起,这一刻,他才真正感受到吕不韦全力爆发时的滔天权势。
他躬身退出书房,步履看似比来时更显沉滞。
………………
暮色四合,咸阳东市的喧嚣并未因日暮而减弱分毫,灯火初上,人声鼎沸,各色酒坊食肆更是迎来了一天中最热闹的时辰。
临街一家名为“和顺居”的二楼雅间,凭窗可眺望人流如织的长街。
此刻靠窗的一桌,灯火摇曳,暖黄的光晕笼罩着几个举杯畅饮的身影。
而其中一道身影正是李斯,此时他换下了白日那套过于正式的官服,穿着稍显体面但仍不失低调的深褐色细麻长衫,与另外两名年纪相仿、同样身着文士袍服的男子围坐。
桌上摆着几样家常小菜,最显眼的是两壶“兰陵春”——这是来自楚地的名酒,清香甘醇又后劲绵长。
“来,田兄、王兄!近日府中事务冗繁,难得一聚。饮胜!”
李斯举杯,脸上带着公务卸下后的轻松笑容,灯光掩映下,他眼神有些微微的迷离,似乎已有几分酒意上涌,与白日里那位谨小慎微的李斯判若两人。
“饮胜!”
对面两人也举杯响应,一位姓田的文吏在御史大夫属下,一位姓王的则是廷尉府的小小记室,三人在同乡小聚的场合,气氛显得融洽热络。
三杯温热的黄酒下肚,李斯放下酒杯,眉头却不自觉地微蹙起来,脸上那点放松的笑意淡去了些许,化作一声既无奈又带着明显不屑的轻叹。
“唉!二位兄长,你等说,如今这咸阳官署,到底是给大王开的,还是给那位侯府开的?”
田、王二人闻言,端酒的动作都微微一滞,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紧张眼神,这个话题太过敏感。
“咳,李贤弟,慎言…”
田姓文吏压低声音提醒,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四周雅间的门帘。
“怕什么!”
李斯像是酒意上头,亦或是积攒的怨气终于找到了倾泻的出口,声音竟比刚才还略高了几分,带着一股不吐不快的愤懑.
“田兄,你不在相府行走,不知长信侯门下客卿,何等跋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