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热难熬的庭院中,蝉嘶未歇,聒噪地撕扯着午后的凝滞空气。
嬴羽在前,老仆黑伯紧随其后,两人步履踏过数重曲折回廊投下的斑驳光影,最终停驻于一条通向府邸后园幽静之地的狭窄穿廊入口。
黑伯如一道沉默的影子,精准地缀在嬴羽身后一步之遥,缄默如影。
穿廊尽头,一扇色泽古旧、几与斑驳墙面融为一体的楠木小门静立。
黑伯探手入怀,取出一枚铭刻着繁复奇异符文的古朴令牌,指尖拂过墙角一块略显松动的砖石,将令牌稳稳嵌入其凹陷处。
嗡——!
一声低沉得几近消弭于无形的机括震动悄然荡开,脚下青砖传来微不可察的轻颤。
那扇楠木小门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寂然无声地向内滑开,显露出一段向下蜿蜒而去的石阶。阶旁青铜火把静静燃烧,投下幽暗摇曳的微光,一股混合着湿润泥土、陈旧松木、干燥硝石以及丝丝缕缕冰凉地气的独特气息,瞬间如潮水般扑面涌来。
就在门开的刹那,嬴羽面上那刻意维持的病态苍白与虚弱之色,如同被烈阳蒸融的薄雾般瞬间褪尽,眉宇间刻意敛藏的倦怠被两道骤然亮起的锐利精芒所取代,那光芒如藏匣名剑初露锋芒,寒冽逼人。
他腰背陡然挺直,身形绷紧,似一头嗅到猎物气息、暗藏雷霆的蓄势凶兽,纵然身上那件宽大的月白云纹薄衫,此刻也再难遮掩其下骤然勃发的凛冽气势,锋芒乍现。
无需言语,嬴羽目光微凝,向身后的黑伯略一颔首。
黑伯会意,侧身让开通道入口,动作无声而迅捷。待嬴羽身影没入门后幽暗,他立即闪身跟入。
沉重的楠木石门在两人身后寂然闭合,将门外那蒸腾的炽热世界连同那象征盛秋鼎沸、扰人清静的连绵蝉嘶,尽数斩断于外。
浓重得近乎粘稠的阴影瞬间合拢,将两人彻底包裹,唯有石阶下方尽头处,一丝昏黄暖光顽强地从门缝中透出,指引着两人前行的方向。
密室与地上书斋的酷热和刻意营造的清凉不同,这里的地下世界幽深而凝肃,空气恒定在一种沁骨的微凉中。巨大的咸阳城及近郊地形沙盘占据了密室最中心的位置,精细到令人发指。
连绵的宫墙、鳞次栉比的民坊、星罗棋布的府衙、纵横交错的街道、乃至城外起伏的丘陵和潺潺的水流走向,都在深浅不一的黄沙和精心雕刻的木石结构中清晰再现,灯光下勾勒出清晰的明暗。
沙盘之上,四色小旗如同森严的军阵,分列各方。
浓墨般的黑色小旗插满章台宫及周围要害府衙,燃烧般的赤色旗帜则占据华阳宫及环绕其的一片显贵区域,如同盘踞的火焰怪兽,昌平君熊启的府邸更是其中扎眼的核心;诡艳的紫色旗帜稀稀落落,主要分布在信宫、林苑及几处宫门附近,代表着嫪毐那嚣张却又根基虚浮的势力;肃穆的白色旗帜星罗棋布,盘踞在严君府、几处相对低调的老宗亲府邸,以及宫禁西门和北门附近,看似零散,却隐隐形成犄角呼应之势,代表嬴羽及支持他的宗室力量。
唯有象征王权的那一点可怜的金色,孤零零地立在代表蕲年宫主殿的模型顶端,在四面八方的恶意包围下,显得摇摇欲坠,危如累卵。
此时,尉缭早已等候在沙盘一侧,当入口处的机括声落下,门扉被嬴羽从内推开时,他已放下手中审视的羊皮地图,深深一躬到底。
“君上!”
嬴羽步入,玄色常服取代了那身象征病弱的月白薄衫,步履沉稳有力,再无半分病态,冷峻的目光如寒潭扫过密室的每一个角落,最终牢牢锁在巨大的沙盘之上。
黑伯紧随其后,无声地融进门侧最深的阴影里,如同雕像。
“先生,开始吧!”
嬴羽声音不高,没有任何客套寒暄。
“诺!”
尉缭神色愈发凝重肃杀,转身拿起沙盘旁一支细长的青铜推杆,那推杆前端的尖角在灯下闪烁着幽冷的寒光。
他毫不犹豫地指向沙盘上那座最为壮丽却也最易受攻击的模型——蕲年宫主殿区域。
“君上!”
尉缭的推杆点在沙盘上连接外城的“雍门”,指尖用力,几乎是戳进了那城门模型的门洞之中,
“根据嬴栎大人提供的禁卫轮值最新名录,结合李斯昨夜秘密传出的吕党宫禁兵力微调情报,雍门,将是嫪毐叛军发起冲击的最佳、最致命的突破口!”
他手腕沉稳移动,推杆在沙盘上平滑划出一条狰狞的虚线,从“雍门”直刺“蕲年宫主殿”。
“此门今日酉时至亥时的轮值卫尉令,是吕不韦门生举荐之人。而负责戍守此门的一曲新卒,皆来自骊山大营!嫪毐调动这批新卒,名义上增强宫禁守卫,实则……狼子野心,已露!”
尉缭的语气斩钉截铁,说道:“叛军必定从此门而入,以雷霆之势直扑核心目标!彼时,宫禁必乱!”
尉缭抬手指向围绕着主殿模型的几处廊道、宫室。
“叛乱核心战场,定在此处,所有野心,都将在这里化为赤裸裸的刀兵!”
他放下推杆,拿起代表白色力量的几枚小旗,将其郑重地放在了代表西门和北门的位置。
“所以第一步需要嬴栎大人,以宗正之名,持嬴氏祖传虎符节钺为凭,趁乱起之时,以‘护持宗庙,清除宫禁叛逆’为名,立即调集所有可掌控的宗室私卫精锐,分兵扑向西、北二门!不惜代价,迅速夺控!第一时间切断宫内与这两处外界的直接联系通道,更要隔绝吕党或楚系可能增援的路径,此为隔绝外援之锁链!”
接着,他拿起一枚特殊的赤白双色旗,那是代表桓齮的军力标识,将它稳稳地压在了刚刚控制住的西门位置。
“同时,紧闭城门后,嬴栎大人需立刻燃起特制的白磷烽烟!此为信号!命城外早已秘密集结待命的桓齮所部‘平叛’禁军,见烟则动!”
尉缭的推杆重重敲在西门和北门标识上,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