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南阳地区起伏的丘陵与稀疏的林地吞噬。
寒风呼啸,卷起枯枝败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掩盖了所有不该存在的动静。
在这片秦韩边境的模糊地带上,杀戮如同野草般滋生。
一处废弃的韩国瞭望塔,半塌陷在地表之下,入口被茂密的枯藤和刻意摆放的乱石掩盖,内部却别有洞天。
微弱的光线来自几盏镶嵌在壁上的幽蓝色晶石,映照出数道如同磐石般凝固的身影。
章邯矗立在微光之中,一身纯黑劲装仿佛吸收了周围所有的光,唯有领口和袖口细微的银线云纹,暗示着其身份的不同。
他面容冷硬,眼神如同万年寒冰,扫视着面前单膝跪地的六人。
这六人气息沉凝,最低也是先天中期的好手,周身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血腥与煞气,他们是黑冰台深入韩地的各行动队头目。
空气压抑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外面风声鹤唳,塔内却落针可闻。
“大秦的锋芒,已指向新郑。
我黑冰台,便是这柄剑最锋利、最致命的刃尖。大军未动,我等先行。
我要让韩国从内部开始腐烂,让新郑的城墙,在他们自己人手中崩塌。”
他目光如刀,逐一切过六人的面孔。
“三项要务,刻不容缓。”
“其一,散谣。”
章邯竖起一根手指,说道:
“我要你们动用所有能用的渠道,市井流言、酒肆闲谈、孩童歌谣、甚至青楼枕边风!
内容只有一个:夸大我大秦锐士复仇之威,渲染我大秦上下为先王雪耻之决心!
要让每一个韩人都知道,秦军之怒,伏尸百万,绝非虚言!
要让他们未战先怯,让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重点强调,我大秦只诛首恶韩王安及其党羽,降者,或可免死!”
“其二,收买,国尉府拨付的金饼、珍珠、灵药,已分发至你们麾下势力。
你们的目标是拉拢韩廷官员、军中将领,尤其是那些与姬无夜的‘夜幕’有旧怨,或是被宗室排挤、不得志者。
许以高官厚禄,秦地封爵,甚至…武道突破的契机。
告诉他们,顽抗只有死路一条,顺我大秦,方有生路与前程。”
“其三,绘勘南阳至新郑一带,所有关隘、城池、粮仓、水源的详细地图。
不仅仅是地形!我要知道每一段城墙的厚度、高度,守将的姓名、修为、性情癖好、家眷何在,守军换防时辰,粮草储备几何。
甚至…军中伙夫何时倒泔水,标注一切可能利用的细节!
我要让王腾将军的案头,摆着比韩人自己更了解他们防务的图册!”
“后续以黑冰暗号联络,遇突发,准你们临机决断,必要时…清除一切障碍。”
章邯猛地一挥手,说道:
“散!”
没有任何多余的应答,六名头目同时低头。
下一瞬,身形如同鬼魅般悄然后滑,融入墙壁的阴影之中,或从难以察觉的缝隙悄无声息地离开。
废弃塔楼内,只剩下章邯一人,以及那几盏散发着幽光的晶石。
他缓缓走到一个窥孔前,望向外面漆黑一片的韩国土地,眼神锐利如鹰隼。
………………
翌日,南阳城外七十里,一处唤作“野猪坡”的简陋集市。
天光微亮,晨雾如纱,笼罩着这片位于秦岭余脉下的缓坡。
远处山峦如黛,秦地特有的苍茫与峻拔在朝霞中显得格外分明。
集市上已是人头攒动,多是附近的山民、猎户和行脚商人。
空气中弥漫着牲畜粪便、劣质酒水和烤饼的味道,嘈杂不堪。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牲畜嘶鸣声混杂在一起,显出几分乱世的喧嚣。
一个穿着满是补丁的麻衣,脸上涂着泥灰,看起来憨厚木讷的汉子,蹲在一个卖草药的摊子旁,和几个等着卖山货的猎户凑在一起。
他眼神闪烁,虽作出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却难掩眼底那抹机警与试探。
这野猪坡虽地处韩境,却因毗邻秦国,常能听到些风声鹤唳的消息。
“听说了吗?”
汉子压低了声音,眼神却透着股“我刚知道天大秘密”的兴奋劲。
“北边来的消息,了不得啊!”
旁边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猎户瞥了他一眼,灌了口浊酒。
那酒味辛辣呛人,显然是自家酿的土酒,喝下去一股火烧般的暖意直冲胸腔。
“啥消息?还能比老子打到的这头瘸腿野猪更了不得?”
“啧,野猪?”
汉子嗤笑一声,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气音,却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节奏。
“秦人知道不?他们的王,让咱们韩王给…给害死了!”
“啥?”
几个猎户都愣了一下,下意识凑近了些。
清晨的寒意似乎骤然加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紧张。
远处,一阵风吹过坡上的松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鬼哭。
“千真万确!”
汉子煞有介事地点头,说道:
“听说咱们韩王送了无数金银珠宝,还有一个叫什么…嫪毐的内侍,去秦国宫里捣乱,最后趁乱把人家秦王给刺杀了!
现在秦国新王登基,第一件事就是要发兵报仇雪恨!”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扫视着周围。
集市上的人们依旧忙碌,无人注意这个角落的窃窃私语,但这消息却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在这几个猎户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一个年轻些的猎户脸色有些发白,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短刀,说道:
“打…打仗?”
“可不是嘛!”
汉子一拍大腿,声音陡然提高又迅速压下,说道:
“听说秦军已经过了函谷关了!
好家伙,那阵势,旌旗蔽日啊,带甲百万!
全是红了眼要来报仇的虎狼之士,领军的将军说了,要…要踏平新郑。”
络腮胡猎户皱起眉,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与不安。
他常年进山打猎,深知秦地的风物,秦军更是以纪律严明、作战勇猛著称。
他喃喃道:
“不能吧?韩王干嘛去招惹秦国…”
“谁知道那些大人物想啥?”
汉子撇撇嘴,露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说道:
“反正祸事来了,听说秦军放出话了,只找韩王和那些大官的麻烦,咱们这些小老百姓,要是老老实实投降,或许还能有条活路。要是敢帮着抵抗…”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眼神骤然变得凶狠,说道:
“全得陪葬!”
年轻猎户手里的酒囊一颤,几滴浑浊的酒液洒落在地,渗入黄土,其余几人也是面面相觑,呼吸都变得粗重了几分。
乱世之中,小民的生命如同草芥,战争的消息总是伴随着家破人亡的恐惧。
沉默了片刻,络腮胡猎户忽然猛灌了一大口酒,把酒囊重重往地上一顿,粗声粗气地说道:
“怕啥,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
大不了我们往深山老林里一钻,住个一两年,反正那山连绵几百里,沟壑纵横,别说秦军,就是神仙也未必能找到咱们!”
这话像是一道豁口,让凝重的气氛得以宣泄。
“也是!咱有手有脚,还能让尿憋死不成?”
“就是!来了再说!
到时候往林子里一躲,看他们能奈何!”
“来!喝酒喝酒!想那么多作甚!”
众人纷纷附和,强行将那份不安压下去,举起酒囊互相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哈哈大笑声重新响起,消散在野猪坡浑浊的空气里,很快便被集市的喧嚣所吞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