睢阳城的风,卷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刮过布满裂痕的断壁残垣。
城破前三十天,粮窖彻底见了底,连城墙根的树皮都被刮得露出白茬,草根更是早成了稀罕物。
四个兵卒拄着长枪当拐杖,脚步虚浮地在街巷间挪动。
他们的铠甲碎成了布条,裸露的胳膊瘦得青筋毕现,眼窝陷成两个黑窟窿,唯有眼底残存的光,还透着军人的悍不畏死。
巷口转角,三个孩子缩在石缝里,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的裹在破布里,哭声细得像要断气的蚊蚋。
领头的兵卒猛地顿住脚,喉结上下滚动,猛地别过脸,不敢再看。
“张将军有令,为保睢阳不失,老弱妇孺……”他话到嘴边卡了壳,声音发颤,“都、都得为家国尽忠。”
孩子们似懂非懂,最大的那个把弟妹往身后拢,小小的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
百姓们三五成群缩在各处角落,脸上糊着血污与尘土,颧骨高得吓人,神情麻木得如同庙里的泥像。
见兵卒靠近,有人下意识往墙根挤,枯柴似的手紧紧攥着怀里的破布——那是家人仅存的遗物。
“别抓我……我男人还在城头拼杀……”一个妇人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兵卒伸手拉她,她猛地挣扎,却连推开对方的力气都欠奉,反倒被带得踉跄倒地。
绝望的哭喊瞬间在街巷炸开,此起彼伏,却都透着气若游丝的虚弱。
动手食人者尚且难以下咽,被当作“口粮”的人,又怎会甘心赴死?
突然,一个青年从人群里窜出来,跌跌撞撞朝着城门方向狂奔。
“我受够了!与其被活活吃掉,不如开城跟贼寇拼了!”他嘶吼着,嗓子早已哑得不成样子。
没等他跑出五步,周围的百姓突然疯了般扑上去,拳头、石头、甚至啃剩的骨头,全往他身上招呼。
“打死这叛徒!你想放贼进城,对得起张将军的心血吗?”一个老太婆举着断拐杖,狠狠砸在他后心。
“俺家大郎昨天还在城头砍贼,肠子流出来都没退半步!你倒好,想断他活路!”
“他肉多,还有力气跑!宰了他,送城头给将士们补身子!”
青年很快被按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声息。
百姓们松开手,瘫坐在地大口喘气,脸上没有任何神情,只有泪水顺着干裂的脸颊往下淌,砸在尘土里,瞬间被吸干。
这样的惨剧,在睢阳城里每天都在上演。
三万老弱妇孺,就这般成了守城将士的“军粮”,鲜血漫过石板路,整座城早成了人间炼狱。
可自始至终,没人真的去碰城门的门栓,没人愿意放叛军进城。
就在这时,天际的天幕骤然亮起,一行水墨大字缓缓铺开,笔锋遒劲,带着千钧之力。
【“巡初守睢阳时,巡一见问姓名,其后无不识者。”——资治通鉴】
短短十七个字,像惊雷炸响在历朝历代的上空,砸进每个人的心湖里。
哭声瞬间席卷了各个时空。
大汉未央宫,刘彻身边的宫女捧着茶盏,眼泪滴进青瓷杯,溅起细小的涟漪。
大秦咸阳宫,嬴政立在殿中,手指死死攥着腰间玉佩,指节泛白,殿外传来的啜泣声,打破了死寂。
洪武年间的奉天殿,于谦扶着朝笏,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打湿了朝服上的仙鹤补子,晕开一小片深色。
天幕的弹幕更是彻底失控,密密麻麻的文字飞速滚动。
【卧槽……我真的破防了,张巡居然能记住每个守城人的名字!】
他亲手下令杀掉的,全是他认识的百姓啊,这得多痛?】
【呜呜呜救命,我的眼泪彻底止不住了!】
【我实在想不通,都惨成这样了,死守还有啥意义?】
【没有张巡守睢阳,叛军早打去长安了,大唐早亡了!他守的是整个天下!】
贞观年间的太极殿,李世民猛地后退半步,双腿一软,重重跌坐在金砖上。
他双手死死按住双眼,指缝间渗出血色,肩膀剧烈颤抖,像是承受不住巨大的悲痛。
“朕恨啊!”他嘶吼出声,声音里满是撕心裂肺的痛苦,“朕恨自己不能早生百年,不能派一兵一卒驰援睢阳!”
长孙无忌急忙上前想要搀扶,却被李世民挥手狠狠推开。
“朕乃大唐天子,却让忠臣良将在睢阳受那般苦楚,朕有何颜面面对列祖列宗!”
天幕画面继续流转,睢阳城破的那一日,终究还是来了。
叛军架着云梯,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攀,城墙上的守军越来越少,尸身堆叠得几乎与城墙齐平。
张巡拄着断裂的长枪,立在城头最高处,身上中了七八箭,鲜血浸透铠甲,顺着甲片缝隙往下淌,在脚下积成一小滩。
他环顾四周,原本万余人的守军,如今只剩三十六个,个个带伤,却都像标枪般挺直了脊梁。
城下的百姓,也只剩四百余人,缩在城墙根下,安静得令人心悸。
“杀!”张巡嘶吼一声,猛地举起长枪,朝着爬上城头的叛军刺去。
长枪穿透叛军胸膛,他却被对方的冲力带得一个趔趄,险些栽下城头。
更多叛军涌上来,将他按在城砖上,冰冷的刀刃架在了他的脖颈。
“张巡,降还是不降?”叛军首领盯着他,语气里满是冰冷的威胁。
张巡突然笑了,笑得凄厉而疯狂,他猛地张口,狠狠咬向叛军首领的手腕。
叛军首领吃痛惊呼,挥刀砍向他的嘴,牙齿一颗颗崩落,混着鲜血喷溅而出。
等到撬开他的嘴时,里面只剩几颗破碎的残牙。
张巡拼尽全力挣脱压制,朝着长安城的方向,重重跪了下去。
他额头磕在城砖上,发出“咚”的闷响,一下又一下,磕得鲜血淋漓。
“臣愧悔无能,未能守住睢阳!”他声音含糊,却字字铿锵,“生既无以报陛下,死当为厉鬼以吞贼!”
话音落下,他的头猛地歪向一边,再没了呼吸。
那一瞬间爆发的滔天戾气,让举刀的叛军首领都不由得手抖,钢刀“当啷”落地,在城砖上弹了几下。
城墙上的三十六个将士,见主帅身死,没有一人退缩,纷纷横刀自刎,鲜血染红了整片城头,与夕阳交相辉映。
天幕上,一行字迹缓缓浮现,刺得人眼睛生疼。
【令人扼腕的是,张巡死后三日,大唐援军终至,一月之内便收复河南全境。】
这句话,让所有注视天幕的人,都陷入了死寂。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一拳砸在旁边的盘龙柱上,指骨开裂,鲜血直流,他却浑然不觉。
“为何不再给他三日?为何偏偏是三日!”他仰天长啸,声音里满是不甘与悲恸。
张巡苦守十个月,熬过了无数个绝望的日夜,却在胜利来临前的三天,倒在了城头。
睢阳城里的数万万冤魂,若是得知援军已至,会欣喜吗?
或许会吧,可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遗憾。
就在这时,天幕突然发出震耳欲聋的嗡鸣,一道血色小龙从天幕中挣脱,朝着茫茫时间长河飞去。
龙吟声穿云裂石,穿透了睢阳城的硝烟与血腥。
几条雄伟的金龙盘旋而至,围绕着张巡的尸身不断哀吟,龙鸣低沉,像是在诉说着无尽的惋惜。
你看到了吗?
大唐的援军已经在路上了!
你的坚持从不是徒劳,整个大唐都因你而得以存续!
张巡的眼皮轻轻颤动,原本涣散的瞳孔,渐渐凝聚起一丝光亮。
他看到了盘旋的金龙,听到了震彻天地的龙吟,仿佛还看到了远处尘土飞扬的援军旗帜。
他艰难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
——我看到了。
龙吟声在这一刻达到顶峰,天幕绽放出璀璨夺目的华光,将整个睢阳城照得如同白昼。
【叮!检测到历朝历代剧烈情绪波动,特殊模块“帝王聘请”已触发!】
【历朝帝王若有意愿,可向张巡、封常清等枉死名将,发出专属聘请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