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北凉。
雪,似乎一到冬季就会下个没完没了。
凉州城外,那片新辟墓园被素雪染成一片纯白。
一座极尽哀荣的雄伟墓冢,耸立墓园之中,墓冢以整块的汉白玉垒砌而成,形若覆斗,高大巍然,宛如一座微缩城郭。
积雪冢前,矗立着墨玉巨碑,其上以朱砂篆刻铭文,北凉白衣兵仙陈公芝豹之墓。
“我读过你的兵书札记,也深知西壁垒战术之绝杀价值……”
北凉二郡主坐在墓前石阶,手中拎着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
“然而,你我终究有着血海深仇……”
“从天下全局来看,你是对的,让我无法纯粹的恨。”
徐渭熊抚摸着碑文,喃喃道:“而从私怨来讲,我对你......又只能淬炼成一把冰封的剑,不再出鞘,亦不丢弃。”
“王妃说,楚国覆灭乃必然,父亲若不死,战争还会持续,还会更添无辜生灵。”
“你选择了一个残忍,又正确的方式……”
“或许,是我太过狭隘了,永远无法真正的恨你,也永远无法原谅你。”
徐渭熊站起身来,眸光复杂,神色无悲无喜。
良久,她放下那珍视如宝的酒壶,转身离去。
“可有那道人消息?”
尾随身后的拂水房密探摇了摇头:“此人如同凭空蒸发,并无半点踪迹。”
徐渭熊眸光闪动,心中暗忖:“既非离阳,又非北莽,这道人究竟是何来历?”
“莫非是楚国余孽?”
“若真是如此,绝不能让他存活世间!”
“也绝不能让他扰乱北凉浩荡英灵,所换取的太平世道!”
念及此,徐渭熊语气淡漠,低声道:“继续找,继续查,待找到那道人之后……”
顿了顿,又道:“我会布一个局。”
拂水房密探心头一震,二郡主要亲自出手了吗?
以郡主之才智,谋略,再加北凉高手相助,所布杀局,何人能够逃脱?
“可有凤年的消息?”
“据说世子已经快到青州了。”
“徐骁呢?”
“此刻应当也到太安城了。”
徐渭熊又问:“身边护卫有谁?”
“世子爷那边,有青鸟,剑神李淳罡…….”
“而王爷这边…….”
拂水房密探一一报上,而闻听过后,徐渭熊脚步停顿:“徐偃兵留在北凉了?”
“是。”
看来徐骁是不放心北凉,担忧那道人卷土重来。
呵,上次仓皇逃窜,狼狈苟活,迄今不敢露头,岂还有这般胆量?
徐渭熊才华过人,神机妙算,从王也离去,到至今不敢露头之举,便断定他心中恐惧北凉之威,做了缩头乌龟。
从一点来看,他绝不敢再踏足北凉!
“得想个办法把他引出来才行……”
心中暗忖一句,徐渭熊转身看向墓园,眸光落在‘北凉白衣兵仙陈公芝豹之墓’上。
“唉……”
“浩荡英灵,再添一位。”
“而你,可恨,可敬,可叹,又死在宵小之手……可悲!”
徐渭熊对陈芝豹的感情是复杂的…….
走出墓园,看到了一个娇小身影,那是楚国的亡国公主,姜泥。
此刻,那个略显稚嫩的面庞满是恨意,一双眸子怨毒的盯着自己。
徐渭熊缓步前行,走到姜泥身旁,抬起右臂。
啪~~!
一记耳光,狠狠抽在姜泥脸上,洁白的脸颊瞬间肿起。
而姜泥不闪不避,目光亦不曾躲闪,依旧直直的盯着徐渭熊。
“再敢刺杀凤年,便把你剁碎了喂狗!”
徐渭熊冷冷抛下一句话,身形腾空,跃上骏马,扬长而去。
“呸,什么东西?”
直到她和拂水房密探走远,姜泥才恨恨的骂了一句,转身看向陈芝豹的墓碑。
“呵,哼哼。”
“十月怀胎,就生了这么个好女儿……”
……
两日后,凉州城。
城内街道宽阔,两侧土坯房低矮拥挤,屋檐下的冰棱连绵成片,映着寒光。
在成群的低矮,丑陋,有些还漏着土坯房中,偶尔夹杂几处高楼,一座座占地广袤的府院。
今日寒风大作,呼啸如刀,以至街上仅有零星路人缩着脖子,脚步匆匆。
“为何要跟过来。”
王也顶着风雪,看向身旁的南宫仆射。
“我也不知道……”
后者摇了摇头,她本不关心这些,北凉也好,王也也罢,还有那个绝望投河的妇人…….
都与她南宫仆射没有半点关系。
可她还是跟过来了。
或许,只是想看看,他能不能在北凉有所防备之下,杀了褚禄山吧?
吱呀…..
这时,路旁的酒楼大门从里侧推开,一身着洁白狐裘的女子走出。
此女狐裘虽厚重,却依旧能勾勒出她那修长颈项,柔美肩线。
其身段更是窈窕有致,婀娜多姿,自然而然流露出猫儿般的优雅与轻盈。
她肤色白皙,如上好羊脂玉雕琢而成,眸子潋滟着几分慵懒,眼尾微微上挑,透着天然风流韵致,鼻梁秀挺,唇瓣饱满嫣红,如雪地红梅。
鱼幼薇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狮子猫,顶着寒风,撩了撩额前几缕乌黑发丝,眯着眼睛,像一只寒风里的雪狐。
“嗯?”
“是他?”
鱼幼薇抬起一只玉手,揉了揉眼睛,终于确信那略微弓身,缓步而行的男子,是通缉令上的那个人。
“他怎么还敢来北凉?”
“不要命了?”
因为王也连斩北凉数位重要人物,又杀了徐凤年的好兄弟,以至他回来之后,无心再逛青楼。
鱼幼薇刺杀徐世子的戏码,也就没有上演。
苦练多年的西楚剑舞,没了用武之地。
“道长!”
她轻唤一声,快步上前。
王也停下脚步,奇怪的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女人:“姑娘有事?”
“道长,北凉有徐偃兵镇守,乃大凶之地,您还是尽快离开的好……”
徐偃兵?
那个半步武圣,喊出‘仙人之下我无敌,仙人之上一换一’的存在?
此刻好像还没有后期那么强吧?
“知道了。”
王也点点头,招摇过市,继续前行,引得许多路人,北凉百姓侧目。
“是他?”
“没错,是通缉令上的那个人。”
“他怎么还敢来?”
在雪中世界,徐骁威名赫赫,北凉铁骑甲天下,没人敢与徐家作对,没人敢与北凉为敌。
……
凉州城外,清凉山下,拂水房中。
室外寒风凛冽,室内却温暖如春。
拂水房的大厅四壁,由上好红松木镶拼,打磨得油光水滑,映着跳动火焰,泛着暖意。
大厅地面铺着厚实绒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四角各置一个紫铜兽首炭盆。
盆中银骨炭烧得正旺,橙红火苗散发出持久而温和之热力,空气中弥漫着类似松枝的暖香。
一张宽大的紫檀木雕花酒桌旁,对坐着两人。
上首之人身躯肥硕如山,即便坐着,也似一坨肉塔,胖脸上泛着油光,眼睛被肥肉挤得只剩下两条细缝。
但眸底却透出鹰隼般锐利,正是徐骁义子,徐凤年最好的兄弟,褚禄山。
他一只手则抓着肥鸡大口撕扯,另一只手端着奶碗,里面满是新鲜的妇人奶。
吃上一口鸡肉,再喝一口人奶,滋味别提有多舒服了......
与褚禄山对坐之人,身材精悍挺拔,穿着一袭玄色劲装,面容冷峻,线条硬朗如刀削斧劈,气象沧桑且威严。
正是北凉高手,徐偃兵。
“王爷叫你收敛一些,为何还屡屡胡作非为?”
徐偃兵看着那碗人奶,皱眉问道。
“嘿嘿嘿……”
褚禄山嘿然一笑:“你不懂。”
我不多做些恶事自污,朝廷怎会对北凉放心?
死一些平民,能换来朝廷对北凉的不忌惮,这笔买卖太值了!
徐偃兵嫌弃的看了他一眼,换了个话题:“把我请来就只为喝酒?”
“还是说你怕死?”
“怕那道人再来?”
“哈。”褚禄山嗤笑一声:“我老褚什么都怕,就是不怕死!”
“至于说那妖道,他都灰溜溜逃走了,又跟龟儿子似的缩着头不敢出来,为何?”
“害怕了!”
顿了顿,褚禄山又道:“可咱们北凉的仇能不报吗?”
“就这么放过那龟儿子?”
“找你过来,是因为我已经有了办法,可将那兔崽子引出来。”
“只是,那龟儿子属实有些本事,我可抓不到他。”
徐偃兵:“所以才叫上我?”
褚禄山喝了一口人奶,点头道:“加上你的话,那龟儿子就插翅难逃了。”
“说说你的办法。”
……
拂水房外,寒风呼啸。
两名守在朱漆大门之前的北凉老兵,怔怔看着前方,一脸错愕之状。
“是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