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一边挖,一边压抑地抽噎,眼泪大颗大颗滚落,混入泥土。
“小妹妹,为何在此?”王也走近,放缓声音问道。
小女孩吓了一跳,猛地抬头,见是一个面容温和、气质出尘的道人,惊惧稍减,但眼泪流得更凶了:
“呜……我……我在挖坑,埋鱼……”
“埋鱼?”
“嗯……”
小女孩用脏兮兮的袖子抹了把脸,却越抹越花,抽噎着说:“这鱼……是我抓的,想给爹爹熬汤……”
“可爹爹……爹爹被官差抓走了,去修大佛了……”
“去修大佛的人,都回不来了……”
“邻村的李大叔,还有……”
“还有好多人,都没回来……”
她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我想把鱼埋在这里……”
“娘说,人死了要去地府……”
“埋在这里,爹爹路过地府的时候,说不定……”
“说不定就能闻到鱼味,吃到鱼了……”
“爹爹好辛苦,好久没吃过肉了……”
闻言,王也只觉胸中一股郁怒之气如岩浆般翻涌升腾,直冲顶门。
为修那劳什子金佛,竟如此荼毒生灵,连稚子都承受这般生离死别、绝望思念之苦!
那所谓的佛,修的究竟是金身,还是尸山血海!
他深吸一口气,将翻腾的怒意强行压下,蹲下身,声音更加柔和:“来,贫道帮你。”
说着,他并指如剑,对着地面虚虚一划。
一道柔和劲气透出,那坚硬的地面顿时如豆腐般分开,现出一个尺许深的小坑,边缘整齐,泥土湿润。
小女孩惊得忘了哭泣,睁大泪眼看着王也。
王也拿起那尾已有些异味的鲤鱼,轻轻放入坑中,又一拂袖,泥土自动回填,掩盖平整。
他想了想,从旁折下一段带叶的松枝,插在小土堆前。
“谢谢……”
“谢谢道长……”
小女孩怯生生地道谢,又看向王也,眼中忽然燃起一丝微弱的希冀:“道长……您……”
“您是神仙吗?”
“您能飞吗?”
“我听说神仙都会飞……”
“您能飞去找我爹爹,带他回来吗?”
看着她眼中纯粹的渴望,王也心中一痛,面上却露出温和笑意,点点头:“来,你家在何处?贫道先送你回去,免得你娘担心。”
“你爹爹的事,贫道会去看看。”
“我家在那边山下的小河村!”小女孩连忙指了个方向。
“好,闭上眼,莫怕。”
王也袍袖一卷,一股柔和力量托起小女孩,随即身形飘然而起,离地数尺,朝着小河村方向掠去。
虽是低空缓行,但速度远比奔马更快,两旁树木向后飞逝。
“呀!”
“飞起来了!”
“真的飞起来了!”
小女孩先是吓得紧闭双眼,随即偷偷睁开一条缝,发现自己真的在飞,顿时兴奋惊呼。
随即又紧紧捂住嘴,怕惊扰了仙人,但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惊奇与激动。
不多时,小河村在望。
王也按落遁光,直接落在小女孩所指的简陋院落中。
一个衣衫打满补丁、面容憔悴的妇人正在院中晾晒野菜,见状惊得手中簸箕都掉了,目瞪口呆地看着王也带着女儿从天而降,缓缓落地。
“娘!”
“娘!”
“这位道长会飞!”
“他是仙人!”
“他答应去看看爹爹,带爹爹回来!”
小女孩一落地,就扑到母亲怀里,急急说道,小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
那妇人回过神来,连忙将女儿拉到身后,对着王也就要跪下:“民妇拜见仙长!”
“小女无知,冲撞仙长……”
王也拂袖,一股无形之力托住她,不让她跪下:“大嫂不必多礼。”
“贫道途径此地,偶遇令爱。”
“听她所言不清不楚,你可否告知,她父亲被征调往何处?”
“情况究竟如何?”
妇人闻言,脸上血色褪尽,眼中浮现深切的恐惧与绝望,她紧紧搂着女儿,颤声道:“仙长……是……是去京郊西山,修……修那金佛。”
“去了的人……没一个能回来。”
“邻村、邻县……被抓走好多人,都……都音信全无。”
“官家说……说是为陛下、为佛祖尽忠,是福报……可……可那分明是送死啊!”
她眼泪扑簌簌落下:“仙长,您有神通,求您救救孩子她爹,救救那些苦命人吧!”
小女孩也紧紧抓住母亲的衣角,仰头望着王也,眼里满是祈求。
王也扶住妇人,沉声道:“大嫂放心,此事贫道既然知晓,便不会坐视。”
“你且安心等待,照看好孩子。”
妇人却仍是忧惧,压低声音道:“仙长,那些……那些监工的佛爷,还有庙里的法师,听说都有大法力,很厉害的……您……您千万小心啊!”
王也看着妇人眼中的恐惧,点了点头:“好好生活,会有转机。”
说罢,对那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小女孩温和地笑了笑,身形一晃,便已消失在院中。
小女孩追到院门口,只看到一抹青色残影没入林间,她挥舞着小手,大声喊道:“仙人道长!”
“一定要带爹爹回来啊!”
……
少倾。
王也回到马车旁,脸色阴沉如水。
左千户、顾彩衣、傅清风等人立刻围了上来,见他神色不对,问道:“道长,出了何事?”
王也将所见所闻,那小女孩的哭诉,妇人的绝望,以及西山工程可能存在的惨状,简要说了一遍。
“混账!”
左千户虎目圆睁,握刀的手青筋暴起,“以修佛之名,行虐杀之实!”
“这与妖魔何异?”
“不,比妖魔更甚!”
他虽在经常,知道朝政荒唐,却未曾听闻西山竟还有这等事情发生?
知秋一叶须发皆张,怒道:“岂有此理!”
“岂有此理!”
“此等行径,天人共愤!”
宁采臣脸色发白,喃喃道:“这……这简直是人间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