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在竞争与地方关系(信息空白,风险未知);
管理成本与合规性(「“规矩”」可能比桌家桥多);
妈妈体力与适应性(更长时间站立,应对复杂情况)。
思路流淌到此处,被屋外一阵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猛地打断。
脚步很轻,是孩子的步子,跑得很快,在静寂的院坝里一路跑过来,停在了他家门外。
然后是极力压低的、带着喘息的说话声,是卓秋阳和卓小兰。
「“景明哥……景明哥睡了没?”」卓秋阳的声音贴着门缝,又轻又急。
「“咋子了?”」陈景明跨出门槛,反手带上门,声音压得极低,目光扫过两个孩子的脸。
卓秋阳立刻凑过来,几乎要贴到陈景明身上,声音压得更低:「“刚才……刚才我们在嘎祖祖家院子外头的竹林边耍,听到……听到舅婆在堂屋里跟人摆龙门阵。”」
陈景明心里那根刚刚松弛些的弦,倏地绷紧了:「“摆啥子?”」
「“摆你们……”」卓秋阳吞了口唾沫,似乎那话有些烫嘴,“摆你们卖冰粉。舅婆的声音,我们听得清。她说,看你们今天生意恁个好,桶都卖空了,怕是「‘发了点小横财’」哦。”
他学着那种略带夸张的语调,然后赶紧继续:「“还问坐她对面的那个嬢嬢,晓不晓得你们一天到底能挣好多钱。”」
卓小兰在旁边小声补充,她学舌学得更细,甚至带上了点舅婆那种酸溜溜的腔调:
“舅婆还说……‘哼,一个跛子带个嫩娃儿,能搞出啥子大名堂?还不是瞎猫儿碰到死耗子——走运!我看啊,也就是这两天的光景,等别人看会了,还有他们啥事?’”
话音落下,院坝里一片死寂。
月光毫无阻碍地铺洒着,清冷,明亮,甚至有些刺眼。
远处不知哪家的狗被惊动,懒洋洋地吠了两声,又归于沉寂。
更远的地方,隐约有夜归人的脚步声,模糊不清。
陈景明站在房门口的阴影与月光的交界处,半边脸被照亮,半边脸隐在黑暗里。
他没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心跳在胸腔里规律地敲击,一下,又一下,平稳得甚至有些漠然。
但他能感觉到,胸腔深处,某种比石头更沉、比夜色更冷的东西,正在缓慢地、无可阻挡地往下坠。
「传闻,开始了。」
从最初的好奇张望,到生意尚可时的暗中打量,再到如今眼见「“红火”」后的酸溜溜的揣测和贬低。
流程清晰得让人心寒。
接下来会是什么?直接的「“关心”」和打探?理直气壮的「“沾光”」要求?
或是更隐蔽也更麻烦的,在街坊间散播些似是而非的闲话,败坏他们本就脆弱的「“名声”」?
压力不再是他脑海里的推演和预案。
它变成了可触摸、可听闻的暗流,从嘎祖祖家那间点着昏黄灯泡的堂屋里滋生,顺着夏夜看似温和的穿堂风,漫过低矮的院墙,悄无声息地,爬到了他的门前,带着潮湿的、不善的凉意。
「“晓得了。”」陈景明开口,声音是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平静,「“谢谢你们来报信。天黑了,快回去,莫让大人担心。明天……”」
他顿了顿,「“明天摊子上,请你们吃冰粉,管够。”」
卓秋阳和卓小兰对视一眼,两个孩子脸上紧张的神色稍稍放松,点点头,没再多说,像两只受惊后完成任务的小狸猫,转过身,又踮着脚尖,轻手轻脚地飞快跑走了,身影很快融入更深的夜色里。
陈景明在原地站了一会,然后转身,轻轻推门回屋。
他走回桌前,没有立刻坐下。
目光落回笔记本上。
那条今天刚刚画下的、陡然上扬的销售曲线,那些冷静分析优势和挑战的文字,还有远处南川那个尚未勾勒清晰的模糊蓝图……此刻,都蒙上了一层新的意味。
桌家桥这个舞台,不仅对他而言太小了,而且观众席的阴影里,已经有好几双并非善意的眼睛,牢牢地、不带祝福地盯住了台上这对「“突兀”」的母子。
他需要更广阔的战场,去稀释这些聚焦的、带有毒性的视线。
同样,他也需要……一道更坚固的「防火墙」。
不是砖石垒砌的物理墙,那是防不住的。
是规则的墙,关系的墙,甚至是利益捆绑的墙。
要让那些带着酸意和窥探的暗流,在真正撞上来、试图泼脏或分食之前,就被预先设置好的沟渠分流,或者至少,不能让它们轻易冲垮他们母子俩刚刚用汗水和小心翼翼垒起的第一道、也是唯一一道堤坝。
第一阶段胜利的果实,还带着新鲜的露水,该如何守护,不被暗处的虫子啃噬?
又该如何,以这并不算丰硕、却实实在在的果实为跳板,在更多双复杂眼睛的注视下,沉默、坚定,甚至要带上一点必要的「“武装”」,向着下一座更繁华、也更险峻的城池,进军?
夜深了。
煤油灯的灯芯,又该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