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血亲的围城(1 / 2)

……

牌桌上烟雾缭绕,熏得人眼睛发涩。

嘎祖祖坐在上首,拇指和食指捏着一张「“三条”」,反复摩挲着牌面凹凸的刻痕。

今天手气背,已经连着点了三炮。

心里头开始有点烦躁,他盯着自己面前的牌,脑子里飞快地拆解、重组,盘算下一张该打哪张才能把霉运转过来——

桌上那碗酽茶早就凉透了,茶汤颜色深得发黑。

添水的老妈子过来续了几回,茶叶被反复冲泡,早就没了形,烂糟糟地沉在杯底。

「“嘿,你们听说了没?”」对家的王老幺等牌等得无聊,剔着牙,漫不经心地起了个话头,「“任素婉家那个景明娃儿,了不得哦。”」

嘎祖祖捻着「“三条”」的手指,在半空顿住了,牌悬在桌面上方三寸,没落下去。

他浑浊的老眼先是眯了一下,像听到啥子天方夜谭,嘴角下意识撇了撇,要笑不笑。

「“我婆娘今早跟任家桥那边回来的表亲摆龙门阵,”」王老幺没察觉气氛微妙,继续剔牙,唾沫星子跟着话往外溅,「“说那娃考试回回满分!写文章都登到大杂志了,国家还给寄稿费!啧啧,文曲星托生哦……”」

「“三条”」轻轻飘落到牌桌上,声音很闷。

嘎祖祖收回手,手指在粗布裤腿上蹭了蹭,声音又冷又硬:「“哦?有这等事?我咋不晓得。”」

牌桌静了。

另外两个牌友对视一眼,识趣地闭上嘴。

王老幺脖子一缩,这才发觉自己嘴快秃噜了,赶紧挺了挺腰杆坐直,干咳两声找补:「“啊……那个,我也是听别个摆闲龙门阵讲的,传了好几道弯的话,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就是。”」嘎祖祖慢慢端起茶碗,呷(xiá)了一口冷茶,「“娃娃家的事,传来传去就走了样。打牌,打牌。”」

可他那双握着茶杯的手,却紧了又紧。

牌局重新「“哗啦哗啦”」响起来,但嘎祖祖接连打错两张牌,眉头越皱越紧。

直到另一牌友洗牌时,又「“不经意”」补了一句:「“好像说还在南川搞啥子冰粉生意……任素婉前阵子不是老不在家嘛,估计就是干这个去了!”」

嘎祖祖摸牌的手,再次僵在半空。

他脑子里飞快地过着最近任素婉母子的异常:那女人确实常不在家,陈景明那娃也总关在屋里……原来不是躲懒,是在闷声搞大事?

……

同一时刻,水田边,太阳毒辣辣地晒着。

舅婆佝偻着腰,汗水顺着脊椎沟往下淌,浸湿了打着补丁的蓝布衫。

她正赤脚踩在冰凉的泥水里,手指用力抠进稗草根部。

「“卓家婶子!”」隔着一道田坎,邻田干活的妇人直起腰,声音在空旷的田野里传得老远:「“你家那个外孙媳妇任素婉,最近风光哦!”」

舅婆动作一顿,缓缓直起腰,用手背抹了把额头的汗,在围裙上擦了擦,脸上堆起那种常年累月练出来的、粗糙的「假笑」:「“啥子风光哟,莫乱说……”」

「“我乱说?”」那妇人来了劲,索性拄着锄头,隔着田坎喊话,「“我娘家妹子嫁在任家桥,她说得清清楚楚!听说她娘家当官的哥过两天就要来,帮她卖猪买电脑!娃儿也要去城里当文化人!以后你们卓家要出个大作家啰!”」

舅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手里还攥着一把刚拔下来的稗草,草根带着湿泥,泥水一滴一滴,砸进田里。

脑子里「“嗡嗡”」直响,不是高兴,不是与有荣焉。

是「“轰”」的一下,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猛地炸开,炸得她心口发慌,手脚瞬间冰凉。

「“翅膀硬了……娘家当官的都扯出来了……这是真要甩开这一大家子,自己单过了啊……”」她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念,脸上却还维持着那点假笑,声音提得更高了些,「“哎呀,她一个外姓媳妇,娘家的事,我们哪晓得那么细哟!莫听风就是雨!”」

说完,弯腰继续扯稗子,动作更狠、更快,手指抠进泥里,抠得生疼。

……

当晚,嘎祖祖家。

堂屋里只亮着一盏十五瓦的灯泡,光线昏黄。

晚饭的碗筷还堆在灶台上没洗,嘎祖祖坐在竹椅里,旱烟枪在嘴里吧嗒吧嗒地响,烟雾一团一团吐出来,在昏黄的灯光里缓慢升腾、扩散。

舅婆坐在下首的小板凳上,两手紧紧的攥着围裙角。

「“爹,我今儿特意端了碗咸菜过去。”」舅婆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什么听见。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任素婉那脸色,藏不住事!

我一提‘听说景明有出息’,她眼睛就亮了,嘴上说着‘没有没有,娃儿碰运气’,可那个得意劲儿,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我敢打包票——王老幺说的,八九不离十!”」

嘎祖祖没吭声,只是又深深吸了一口烟。

烟锅里火星明灭,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那张脸在烟雾后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下午洗衣裳,”」舅婆继续汇报,语速越来越快,「“我特意跟张二嫂、李三娘她们凑一堆。‘不经意’提了一嘴,结果你猜咋样?

张二嫂说,她撞见过任素婉从信用社出来,手里捏着个红本本(存折)!

李三娘更是说,她家小子亲眼看见陈景明收到‘稿费’,邮递员在学校亲自交道他手里的!”」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点焦虑:

「“爹,这不是小事!

他们娘俩,瞒着我们在外头挣了大钱!

现在听说还要卖猪买那个什么电脑——这是想干啥?

翅膀硬了,要飞了!飞之前,还想把家里能搬的都搬走!”」

嘎祖祖终于把旱烟枪从嘴里拔出来,烟锅在鞋底上「“梆梆”」磕了两下,灰白的烟灰洒了一地。

他抬起眼皮,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东西——

有被蒙蔽的愤怒,有权威受挑战的恐慌,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失控”」的恐惧。

陈志坚是他养大的,所以陈志坚的一切都是他的延伸;任素婉嫁进来,就是卓家的人;陈景明出息了,那出息的根,必须扎在卓家这块土里,结出的果,必须先孝敬他这把老骨头。

可现在,果子要自己长腿跑了。

「“反了天了。”」嘎祖祖的声音,干涩、嘶哑,像破风箱,「“挣了钱瞒着宗亲,翅膀硬了就想飞?”」

他扶着竹椅扶手,缓缓站起来。

昏黄的灯光把他佝偻的影子投在土墙上,那影子随着灯焰晃动,扭曲变形。

「“陈志坚是我抱过来给我养的。”」他盯着墙上自己的影子,一字一顿,「“他儿子出息了,孝敬我是天经地义!瞒着,就是心里没这个家!”」

舅婆连连点头,适时煽风点火:

「“爹,我看素婉最近腰杆硬得很,说话都带风。

怕是仗着她娘家那个法院里的哥,心野了,想甩开我们这穷亲戚单过!

卖猪?我看是想卷了钱,搬到城里去享福!”」

「“享福?”」嘎祖祖冷笑一声,「“老子还没享福,轮得到她?”」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堂屋正中央那张褪色的「“天地君亲师”」牌位上,看了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封建家长式的决断:

「“不能让他们这么顺当。

必须敲打。

该孝敬的一分不能少;想飞?先把翅膀掰下来,称称斤两,看清楚这翅膀是谁给的!”」

……

第二天,舅婆提着一把自家种的、明显不太新鲜的蔫青菜,来到了陈景明的家。

青菜用稻草捆着,叶子蔫巴巴地耷拉着,根上还带着没洗净的泥。

她脸上堆着那种「“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的亲切笑容,推门进来时,任素婉正在灶房淘米。

「“素婉啊,忙呢?”」舅婆把青菜往灶台上一放,很自然地挽起袖子,「“我来帮你。”」

「“不用不用,嫂子你坐。”」任素婉擦了擦手,心里咯噔一下——无事不登三宝殿。

果然,舅婆没去坐。

她拉着任素婉的手,就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坐下,手指摩挲着任素婉的手背,长吁短叹:

「“素婉啊,不是嫂子说你。嘎祖祖年纪大了,就图个儿孙绕膝、家里和乐。

你们有啥好事,该先跟家里老人通个气。”」

任素婉的手僵了一下。

「“这冷不丁从外人嘴里听说,”」舅婆继续,脸上关切更浓,「“让他老人家心里头咋想?多不好受?平白还让外头人看了笑话……说咱们卓家的人,心不齐,有事瞒着家里。”」

任素婉张了张嘴,没说话;看着舅婆那双黝黑粗糙、此刻正「“亲热”」地包裹着她的手,那力道攥得她手骨隐隐发疼。

她脑子里闪过贵州亲戚那些冰冷推拒的脸,想起矿工们沾着煤灰的钱,想起姑婆那六万三——

那些暖意还滚烫地留在心里,此刻却被这双「“亲热”」的手,一点点攥冷。

「“嫂子说得对……”」她干巴巴的说道,声音发虚,「“娃还小,就是碰运气……没定数的事,不敢惊动老人……”」

「“哎呀,一家人说啥惊动不惊动!”」舅婆拍着她的手背,笑容更深,「“有好事,大家一起高兴嘛!你说是不是?”」

任素婉只能点头,机械地点头。

灶台旁,陈景明蹲着,默默往灶膛里添柴。

火钳碰到柴禾的轻响停了。

他半垂着眼,目光落在跳跃的火苗上,耳朵却将门口的对话一字不漏地收了进去。

「“风声到底传过去了。”」他心想,「“看舅婆今天这架势,句句不离‘家里’、‘老人’,是试探,也是敲打。下一步……嘎祖祖那边会直接伸手,还是换别的法子?”」

他目光扫过妈妈僵硬的背影和舅婆那过分亲热的笑脸:「“妈应付得吃力,好在话没说死,底牌没露。眼下最要紧的,就是拖。拖时间,拖到……三舅来。”」

柴火在灶膛里「“噼啪”」轻响,火苗稳稳地燃烧着。

……

舅婆的试探似乎给了对方「“软弱可欺”」的信号。

晚上,嘎祖祖亲自出马了。

他拄着拐杖,径直走进陈景明家的灶房,不等招呼,直接把凳子拉过来,坐在了门口。

舅婆像影子一样跟在他身后。

任素婉看到这情况,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老辈子来了……”」她声音有点抖,转头对陈景明说道,「“快、快给您嘎祖祖倒杯水喝。”」

嘎祖祖没应声,只是用拐杖尖点了点地面,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然后,慢条斯理地抽了几口旱烟,浑浊的眼睛扫过站在一旁、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的任素婉,终于开口:「“素婉啊,我今天来,没别的事。”」

嘎祖祖端起接过陈景明递过去的水,没喝,开口:「“就是听说,景明娃有出息了。好事,大好事。”」

任素婉的心提了起来。

「“但是啊,”」嘎祖祖话锋一转,用力把拐杖拿起来一放,「“笃”」的一声,「“咱们卓家,讲的是规矩,重的是情分。”」

他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落在任素婉脸上:

「“志坚当年到我们家,瘦得跟猴儿一样,皮包骨头。是谁省下口粮,一口一口把他拉扯大?这份恩情,比山重,比海深。你说是不是?”」

任素婉脸色发白,点了点头。

「“后来你们成家,”」嘎祖祖继续,语气不紧不慢,「“分给你们这间屋,虽然破,漏雨,冬天灌风——可那也是祖产。放在外头,要值钱的。”」

舅婆适时接话,声音又轻又快:「“就是啊素婉,爹妈对你们,那是掏心掏肺的好。这些年,逢年过节的孝敬,也就是几斤肉、几包糖,我们老两口牙口不好,也就勉强嚼用……”」

「“现在好了。”」嘎祖祖打断她,目光陡然锐利起来,盯着任素婉,「“景明能挣钱了,登杂志了,听说还要买电脑——那是大出息!”」

他身体微微前倾,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可出息了,不能忘本!卖猪的钱和买电脑的钱,那么大笔钱,娃儿家拿不稳,万一被人骗了咋办?该交给长辈保管、规划!这才是正经持家之道!”」

任素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张着嘴,想说什么,可长久的习惯让她一下子发不出声音。

眼前这张布满老年斑的脸,这张她喊了十几年「“老辈子”」的脸,此刻变得如此陌生、如此狰狞。

那些含糊的「“恩情”」,那些从未明码标价的「“付出”」,此刻变成了一条条无形的锁链,从四面八方缠上来,勒得她窒息。

她本能地、求救般地,看向幺儿陈景明。

陈景明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温水瓶,神态平静的走到桌边,拿起嘎祖祖面前那杯凉了的水,倒掉,重新续上热水。

动作不疾不徐,手很稳,等倒满开水后,他双手恭敬地将这杯热水递给了嘎祖祖,说道:「“嘎祖祖,您喝水。”」

等嘎祖祖接过水杯,他放下温水瓶,抬起眼,目光清澈平静,直视着嘎祖祖:「“嘎祖祖的恩情,我和我妈都记在心里,不敢忘。”」

嘎祖祖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个半大少年。

「“等我再大点,能正经挣钱了,”」陈景明继续说,语气恭敬,但每个字都清晰分明,「“一定好好孝敬您老人家。”」

听到这话,嘎祖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卖猪和买电脑的事,”」陈景明像是没看见他的脸色,转向任素婉,语气自然得像在聊家常,「“妈,您不是跟老汉商量过了吗?老汉上次打电话回来还说,让您做主。王老师也说了,电脑对学习好,该买。”」

他重新看向嘎祖祖,脸上甚至带着一点晚辈应有的、腼腆的笑:

「“嘎祖祖放心,家里的事,我老汉妈会操心好的。您年纪大了,这些琐事就别劳神了,保重身体要紧。”」

嘎祖祖盯着陈景明,盯着那张还带着少年稚气、眼神却冷静得惊人的脸。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套用了大半辈子的「“恩情压榨”」,在这个孙子面前,像一拳打在浸透水的棉花上,使不上力,还被无声无息地卸掉了。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沉闷的「“哼”」,拄着拐杖站起来。

拐杖头重重顿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年纪小小,心眼倒多。”」他丢下这句话,没再看任素婉一眼,转身就往门外走。

舅婆慌忙跟上,临走前回头狠狠瞪了任素婉一眼,那眼神里的怨毒,毫不掩饰。

堂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任素婉还僵坐在小板凳上,脸色惨白,嘴唇不住地哆嗦。

刚才那番交锋,抽干了她所有力气。

陈景明走过去,蹲下身,握住妈妈冰冷的手。

「“妈,”」他声音很轻,「“他们急了。”」

任素婉看着他,眼眶一点点红了。

「“周末,”」陈景明握紧她的手,目光看向门外阴沉的天色,「“三舅和姑婆就来。”」

……

压力没有因为嘎祖祖的离去而消散,反而换了一种更阴冷、更无孔不入的方式渗透进来。

夜晚歇凉的时候,舅婆在坝坝上,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院里歇凉的人都能听见:

「“……唉,有些人心野了,娘家势大(指任宏泰),眼睛就长到脑门顶上啰。看不起我们这些泥腿子穷亲戚,正常。”」

旁边李三娘接话:「“就是,听说还要卖家当搬城里去?老的甩在乡下不管哦,这心肠……”」

「“嘘,小声点!”」另一个桌家下院的妇人假意制止,眼睛却瞟向不远处正在喂鸡鸭的任素婉,「“人家现在不一样了,儿子是文曲星,小心找你麻烦!”」

任素婉撒粮食的手顿住了。

她想转身辩驳,想大声说「“我没有”」,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能加快动作,匆匆喂完鸡鸭,端起木盆,拄着双拐逃也似的离开……

去筹钱时,走到田坎上,迎面遇见两个平时见面会打招呼的婶子。

对方看见她,笑容有些勉强,点点头就匆匆错身而过,走过去几步,还能听见隐约的议论飘过来:

「“陈景明那娃,聪明是聪明,就是心眼多,只顾自己……”」

「“听说写几个字就能挣钱?怕不是走了啥歪门邪道……”」

任素婉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后来,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

回家后,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才感觉到后背全是冷汗,衣服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冰凉。

后面两天,她差点不敢出门。

总觉得一出去,到处都是指指点点的目光,到处都是压低声音的议论。

夜里开始失眠,睁着眼睛看黑暗里的房梁,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些话,那些眼神。

「“妈。”」陈景明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很平静:「“他们急了,才用这招。”」

他走进来,在床边坐下,「“想从心理上压垮你,让你觉得自己错了,让你主动低头。”」

任素婉在黑暗里看着他模糊的轮廓,没说话。

「“周末,”」陈景明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笃定,「“三舅和姑婆就来。再忍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