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到「“便民旅社”」306房。
房间狭小,一张双人床占了大半空间。
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的黄泥。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樟脑丸味,混着隔壁房间飘来的廉价香烟味。
陈景明对妈妈任素婉说到:「“妈,你累了一下午,去休息一下吧!我再去网吧查点资料!”」
顿了顿,他看着妈妈的眼睛,声音放得很缓,却很清晰:「“记住,不管谁问起,哪怕是不认识的人搭话,都说我们是来上海玩的,我写文章需要采风,你陪我来看大城市。”」
「“别的,”」他加重语气,「“一句都不要多提。”」
任素婉看着幺儿异常严肃的脸,重重点头:「“妈晓得,妈不乱说。”」
虽然,陈景明心里还是有不放心,但也没再多说什么,后面在想法强化妈妈的保密能力。
现在,他需要去网吧,查询更多的,更具体的关于原油期货的信息。
……
巷子深处,黑网吧。
门脸窄小,招牌褪色成一片模糊的暗红。
推门进去,一股混合了烟味、汗味和机器散热的气味扑面而来。
陈景明被呛得咳嗽了一声,里面光线昏暗,几台大头显示器闪着幽蓝的光。
键盘油腻,缝隙里塞满烟灰和零食碎屑。
几个年轻人戴着耳机,在打《红色警戒》,鼠标点得噼啪响。
陈景明找了台最角落的机器坐下,开机,老式机箱发出拖拉机般的轰鸣。
屏幕上,Widows95的蓝天白云桌面缓缓展开。
他打开雅虎搜索引擎,输入关键字,眼前屏幕出现了几个财经论坛网址。
点进去,在里面分别提问和查找自己想要的信息。
找了半天,在为数不多关于境外期货的讨论帖里,零星的回帖印证了他的判断:
「“资金出不去,白搭。”」
「“香港开户要住址证明和银行流水,还要亲临。”」
「“赚了钱回来更麻烦,大额外汇进账,外管局肯定查你。”」
也有人隐晦地提到一些「“地下钱庄”」和「“对敲”」的方式,但后面跟着的往往是「“风险极高」、「骗子多」、「小心人财两空”」。
陈景明关掉网页,在油腻的键盘上新建一个文本文档,标题为:「“风险评估汇总”」。
手指继续敲击着键盘,txt文档里光标闪烁,逐步显示出
「“1.法律定性:内地居民在香港操作原油期货,属“在境外进行的、违反中国外汇及金融管理法规的非法金融活动”。
最大风险源非香港法律,而是内地监管机构(外汇管理局、证监会等)的“长臂管辖”。
2.核心障碍清单:
(1)资金出境:如何将人民币以“正当名目”转移至香港?合规获取境外初始资金为最优解(但几乎不可能)。
(2)身份与通道:1998年,内地居民赴港需《往来港澳通行证》及有效签注。
(3)账户开立与操作:香港经纪行开户要求(身份证明、住址证明、银行账户等),妈妈无香港地址,无香港银行账户。
(4)盈利回笼:未来盈利如何合规转回内地?
……”」
烟雾缭绕中,屏幕的蓝光刺得他眼睛发酸,劣质香烟的味道让他忍不住又咳嗽了几声。
……
傍晚,陈景明回到旅社。
房间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
任素婉坐在床沿,听见开门声,她立刻抬起头,担忧道:「“幺儿……”」
陈景明关上门,插好插销,走到妈妈面前,拖过那把唯一的椅子,坐下。
面对面,开口:「“妈接下来我说的,你一字一句记清楚。”」
任素婉被他这架势震住了,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听训的学生。
陈景明直视着她的眼睛,确保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
“第一,除了你我,「千万不能跟任何人说我们要炒期货」——不管表舅公、老家亲戚,任何人。
第二,如果有人问我们来魔都干什么,你就说:我写文章需要「采风」,你陪我来看大城市,见见世面。别的,一律不知道。”
“第三,”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如果表舅公问起我将来的打算,你就说,我想好好写书,脚踏实地,将来当个靠笔杆子吃饭的作家。我摆摊、赚稿费,都是为了这个。”
他看着妈妈有些惶然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妈,这不是小事。说了,我们想做的事,可能就做不成了」。”
接着,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一字一句说道:“「别、人、知、道、了,我、们、会、面、临、牢、狱、之、灾!」”
话音一落,整个房间顿时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见楼下街道隐约传来的车声,能听见隔壁房间电视机里模糊的对话,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任素婉看着幺儿那双过于冷静的眼睛,那里面的东西让她陌生——没有十二岁孩子该有的稚气,没有对未来的迷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清醒和决断。
这清醒让她害怕,也让她……隐隐感到一种沉重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缓缓地、重重地点了下头,咽了咽口水道:“「妈晓得了!妈不说。你让妈做啥,妈就做啥!」”
陈景明仔细观察着她的表情,确认那惶恐底下是决心而非敷衍,才稍微放松了绷紧的肩膀。
之后,他还模拟了几个可能被亲戚或表舅公套话的场景,教妈妈如何自然地引开话题——
“哎呀,我就是个农村妇女,哪懂这些,都是景明这孩子自己折腾……”
“钱?哪有啥钱,就是写文章赚点稿费,刚够吃饭……”
“去香港?哎哟那可不敢想,我们就是来魔都看看,开开眼……”
他的目标非常明确:将妈妈从最不可控的“泄密风险源”,转化为第一道虽然简单、但必须牢固的“信息防控环节”。
……
深夜,任素婉在床上睡着了,呼吸渐渐均匀,但眉头还皱着,像在梦里也在担心什么。
陈景明毫无睡意,轻轻起身,拿着毛巾走进狭窄的浴室。
关上门,拧开水龙头,生锈的水管发出“咯咯”的声响。
然后,“哗——”冷水冲了出来!
陈景明掬起一捧冷水,狠狠泼在脸上:冷!刺骨的冷!像无数根针扎进皮肤。
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眼神里没有少年的懵懂,没有对未来的憧憬,只有一片冰冷,清晰得可怕。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无声地开口:重生……不是给你一张藏宝图,让你直接挖;是给你一张标注了所有陷阱和围墙的迷宫地图。
真正的挑战,是如何在没有路的地方……搭起一座桥。
窗外,极远处,浦东开发工地的塔吊上,红色的警示灯在夜色中规律地闪烁。
明,灭。
明,灭。
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