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笔尖很用力,纸背都快划破了。
任素婉看着他写,看着那些字,虽然不全认识,但“死刑”、“锁死”、“归零”这几个词,她隐约觉得不是好意思。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看着幺儿认真思索的样子,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只能无意识地用手指反复捻着拐杖头的胶套,把它捻得「吱!吱!」响。
陈景明写完,合上笔记本。
抬起头,看着马路对面正在施工的工地。
塔吊缓缓转动,巨大的广告牌上写着“浦东开发,面向世界”。
面向世界。
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
香港就在对面,一百多公里外。
但现在看,隔着的不是海,是「一堵由时间、金钱、公章和密密麻麻的规定垒成的、实实在在的高墙」。
前世那个便捷的时代印象,在此刻成了最有害的认知陷阱。
它让他差点以为,抬脚就能过去。
「“妈,”」陈景明忽然开口,声音很平,听不出起伏,「“我们去问问旅行团。”」
任素婉转过头,有点懵:「“旅行团?问那个做啥子……我们要去耍?”」
「“不是去耍。”」陈景明摇头,「“是去问问,如果以后真要去香港,跟团走要啥子手续,花多少钱。先把这条路摸清楚,当个备选。”」
任素婉嘴唇动了动,没再问。
母子俩调转方向,开始在街上找那些挂着「港澳游」、「新马泰」彩灯的旅行社门面。
一上午,他们进了四家店,问的话差不多,得到的答复也大同小异:
「“四天三晚标准团,2380一个人。”」
「“包机票、住酒店、吃饭、看景点。”」
「“自己花钱买东西不算,得凑够十六个人才发团。”」
「“可以帮忙办通行证,但要自己准备好身份证、户口本、单位证明、照片。”」
「“代办费两百,办下来,快的话一个多月,慢点可能要两个月。”」
从最后一家旅行社出来,已经是中午,母子俩坐上回程的公交车。
任素婉靠窗坐着,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但眼神是空的。
她的手一直紧紧攥着拐杖的横杆,脑子里那几个数字——两千多、两千多、还要等两个月——来回地转,把她出门时心里那点“儿子要办大事”的燥热,一点点磨凉了。
陈景明坐在她旁边,腰背挺直,看着窗外,魔都的街景比重庆、南川繁华得多,高楼已经一栋栋立起来,玻璃幕墙反着光。
但这些繁华和光亮,此刻隔着一层公交车的脏玻璃,看着很近,又好像碰不到,就像他炒原油期货一样,明明知道价格一定会跌,但现在却连账户都开通不了!
他脑子里没停,开始无声地整合今天获取的所有信息碎片:
「“交易所那条线,是法律写的,碰不得。”」
「“进出香港有时间管着,是规矩卡着。”」
「“钱想出去,有外汇守着。”」
他们这样的家庭背景和动机,在别人眼里,想干这事,本身就是一道需要解释的墙。
每一堵都真实存在,厚重,且环环相扣。
想绕过任何一堵,都需要时间、金钱、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以及……不被某些目光过度关注的好运气。
他现在要找的,是这些墙和墙之间,那条比头发丝还细、还得让人看不见的缝。
得让他们母子俩能合法合规的出现在香港,并能顺利开立账户、调动资金、同时不引起任何额外审视的缝隙。
公交车到站,刹车「吱嘎」一声。
任素婉像被惊醒,茫然地看了看窗外,又转头看儿子,声音有点虚:「“幺儿……那香港,我们还去不去了?”」
陈景明虚扶着她慢慢下车,站台上秋风扫过,卷起几片枯黄的梧桐叶,贴着地面打旋。
他没回答,目光越过来往的车流,落在远处那些正在长高的、未来会叫出很响亮名字的楼宇轮廓上。
眼神很静,深处却像有什么东西,被今天这一盆接一盆的冷水,浇得沉了下去,凝实了,变硬了。
路还望不到头。
墙也一眼看不到顶。
可「狩猎」这回事,本来就不是在平地上追着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