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98年12月10日,AM9:00,新鸿基期货,同一间客户室。
室内的空气和昨天相似的紧绷,但质地却不同;昨天是面对未知悬崖的决绝,今天是等待已知答案的煎熬。
任素婉坐在老位置,手放在拐杖扶手上,紧紧地握着扶手;表面神色如常的她,其实掌心已经全是湿湿的冷汗。
而站在她斜后方的陈景明,此刻目光紧紧的盯着屏幕上的WTI分时图。
今早开盘,直接高开,价格一下跳到11.38美元。
「“妈,”」耳机里,他的声音平稳,「“今天,我们只盯着‘WTI’的价格。别的,不看!”」
任素婉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屏幕上那根跳动的白线上。
昨天买入的357手多单,浮动盈亏栏,数字是鲜红的负号:「-28,000美元!」
钱还没赚到手,先亏了。
她吸了口气,凉意从鼻腔一直灌到肺底,让她发出了几声:「“咳!咳!咳……”」
……
AM9:30–10:45,这段时间简直就是对他们母子俩的「缓慢凌迟」。
屏幕上的价格像一条受了伤、却不肯痛快死去的蛇,在11.38到11.45之间蠕动。
每一次向上弹一下,任素婉的手就紧一分;每一次向下探一点,那口气就松快一点。
陈景明看着屏幕,心里像有许多细小的虫子在上面爬:「“是今天吗?最低点真的是‘10.35’吗?会不会记错了月份?会不会是别的年份?”」
……
时间很快来到,AM11:00。
屏幕上的WTI价格毫无征兆地,一下就跌穿了「11.00美元」。
10.95…10.88…10.79…
不是蠕动,是「滑落」。
任素婉的呼吸屏住了,眼睛瞪得很大,看着账户里的负数迅速缩小,然后变为正数:50000…70000…
斜后方的陈景明,此刻,手心也是冒出一股股黏腻腻的汗,但他在麦克风里的声音却很冷静:「“妈!别慌,再等下,还没到!”」
时间“滴答!滴答!”来到了PM1:15。
此时,屏幕上的价格已经逼近他心里的临界点:“价格:「10.52」,浮动盈利:「142,000美元」。”
十四万两千美元!
任素婉的嘴唇紧紧地抿着,陈景明的心跳也开始加速,盯着那不断缩小的价差:「“0.17美元…一手就是170块…357手就是…”」
他强迫自己停下这种无意义的换算,但数字仍在脑内尖叫。
旁边的刘经理脸色涨红,握着鼠标的手紧了又松,松了由紧,客户室里的空气似乎变得燥热了起来。
周敏的脚步极其轻微地挪动了半步,目光似乎也在往刘经理的屏幕上观看。
……
时间很快来到了PM1:48,屏幕上的价格到了「10.40美元」,距离陈景明记忆中的那个数字,只差「0.05美元」。
此时,账户里的浮动盈利:“「331594.04美元」。”
「“任女士…”」刘经理看着账户里的盈利和屏幕上的价格,忍不住了,侧过半个身子,语气带着提醒。
任素婉没看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不断变小的数字,抬起手,做了个「“等等”」的手势,手指却在轻微颤抖。
10.38!
这个数字一出现,陈景明的瞳孔猛地一缩!心脏也好像停跳了一拍!
他对着麦克风,压抑着激动的心情,低声道:“妈!就是现在,「平」!全部平!「市价」!”
听到幺儿的声音,任素婉像被电击,猛地回过神,甚至没有思考,身体先于意识行动,声音冲口而出,带着破音般的尖锐:“「刘兄弟」!平仓!所有WTI多单!现在!「市价」!”
话音一落,刘经理下意识地在键盘上敲击了起来,手指如飞,价格却在那一刻,诡异地又往下探了一格:10.38。
然后,像是触底反弹,开始扭头向上:「10.39…10.40…」
这时,刘经理急促的声音传来:「“正在成交,排队……”」
听到此话的陈景明,心提到了嗓子眼:「“千万要成在10.40以下!”」
屏幕上,成交记录飞快刷新:10.38…10.36…甚至有一笔在10.35!
「“平完了!”」刘经理声音带着如释重负的微颤。
下一秒,账户概览刷新,刘经理念出了账户里的数字:“净利润……「三十三万一千五百九十四美元零四分」。”
331594.04美元!
任素婉死死盯着屏幕,脑子一片空白,账户里的数字,从-28000美元,到+331594美元,利润从负到正!砸得她耳鸣,眼花,心慌!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脑子里一直转着:「“盈利了?真的……盈利了?还这么多?”」
而此刻的陈景明,闭了闭眼,再睁开,数字没变;一股近乎晕眩的狂喜猛地冲上他头顶,随即被更冰冷的意识镇压;但心脏却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一下,一下,又一下!
接着,另一个念头在心底悄然浮现:「“如果不是该死的规则,如果不是被迫切换、分批……利润本该有50多万美元,甚至更多!”」
随即,又立刻被更紧迫的指令覆盖。
「“妈,”」他对着麦克风说,冷静,快速,不容置疑,「“听我说。现在,价格刚从最低点反弹。它还会上去。我们要「‘反手’」,再「‘做多’」。但这次,要分批,小单,慢点进。别让人察觉我们在建仓。”」
任素婉听到幺儿此话,瞳孔微缩,看向他;脸上还残留着震惊的空白,但幺儿的声音,以及某种更深层的、几个月来被反复锻造的「服从本能」启动了。
她转向刘经理,声音沙哑,但清晰:“刘兄弟…麻烦你,现在开始,用账户里所有钱,慢慢买WTI…「‘多单’」。每次…不要超过50手。价格…「10.45美元」附近,不超过0.10美元,都买!”
她顿了顿,补充道:「“买到…‘钱用完’为止。”」
刘经理这次没问任何问题,只是点了点头,眼神复杂地看了任素婉一眼,然后转身,开始操作。
屏幕上的价格从10.35的深渊开始爬升,起初缓慢,带着试探:10.40…10.45…10.50…
每一次小幅回调,刘经理买入20手…35手…最多50手。
单子都不大,像「蚂蚁搬山」,悄无声息地累积。
任素婉不再看浮动盈亏,那数字跳动得太快,她已经跟不上;只是看着持仓手数在缓慢而坚定地增加:400手…500手…600手…
直到,PM2:55,持仓最终定格在:「869手WTI多单」,平均建仓成本10.45美元/桶。
而当前价格,稳在「11.07美元」。
陈景明看着这个价格,利润已经足够,不能贪!没有犹豫,也没有等待所谓的“更高点”。
他立即对麦克风说道:「“妈,平仓!所有多单,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