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十二年前,自己二十二岁,师范毕业刚分到道南中学时的样子。
那会儿学校只有三排平房,六个班,三百多个学生,他既是数学老师又是班主任还是体育老师;操场一下雨就全是泥,实验室里最值钱的是一台1985年产的显微镜,老师们上课全靠一根粉笔一张嘴。
后来当了教导主任,又当了副校长,四年前才熬到校长。
十二年!
四千多个日子。
他在这所学校从满头黑发熬到两鬓斑白,从青年熬到中年,批过不知多少本作业,开过不知多少次会,劝过不知多少辍学的学生回来读书?
他以为这辈子就是这样了,守着道南,送走一届又一届学生,六十岁退休,领一份退休金,偶尔有学生回来看他,叫一声“任老师”,从来没想过更多!
他抬起手,揉了揉眼睛,手背上湿了一块;再低头看着那份文件,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些苦:“景明,四舅这辈子,以为余生就会一直守在这所学校里了?”
他顿了顿:“没想到,老了老了,还能有个这样的机会。你刚才那句话,让我觉得……还能再往前走走。”
陈景明迎着他的目光,开口:“四舅,这是你应得的;您只是缺一个机会!”
顿了顿,他补充道:“你在这所学校守了十二年,四千三百多天,每一天都在往这所学校里种东西。现在,该往前走了。”
任卫东看了看他,抬起头,看着窗外。
阳光正好,照在操场上的那棵老槐树上,那是他十二年前来道南第一天种下的,现在已经比教学楼还高了。
他忽然想起当年种那棵树的时候,旁边有个老教师问他:“任老师,你这是打算在这儿扎根了?”
他当时笑了笑,没回答。
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
下午四点,陈景明起身离开。
任卫东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走廊,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看着自己刚才离别时的握手,手心里还有那孩子的体温。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脸湿了,抬手擦了擦,又湿了。
他笑了笑,低声喃喃自语:“这孩子……这孩子……”
话没说完,他便走回办公桌前,看着那份被茶水浸湿一角的文件;重新小心翼翼地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1000万;
100台电脑;
20个培训名额;
30个资助学生……”
还有那句——“我要你两年内,去重庆七龙珠做校长。”
看完,他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最中间的位置,然后坐回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操场。
阳光正暖,学生们在跑步,在打球,在笑。
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这所学校,他自己,还有那个十二岁孩子的野心——
都已经被写在同一条路上,一条通往“七龙珠”的路!
……
傍晚六点,陈景明坐在返程的车里,看着窗外后退的田野。
手机震动,他拿出一看,是任卫东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四舅拼了!」
他看着那四个字,嘴角动了动,收起手机,看向窗外。
夕阳把整个天空染成橘红色,远处炊烟袅袅,正是乡村最安静的时候。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道南中学不会安静了。
那个守了十二年的校长,也不会安静了。
而他自己的棋盘上,又多了一个愿意拼命的棋子
——不,不是棋子。
是四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