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诀说出那个“死”字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没带半点杀气，却让人遍体生寒。
“你要杀他们？”
柳如茵往后退了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男人，“王大人虽然迂腐，但他是个清官！是个忠臣！他家里只有两亩薄田，连件像样的官服都没有！你……你要杀忠臣？”
“忠臣？”
沈诀嗤笑一声，睁开眼。
“有时候，蠢坏的忠臣，比奸臣更误国。”
“现在的局势，大明经不起折腾。互市是把软刀子，是要给建奴放血的。可这帮人看不懂，他们只知道那是资敌，那是卖国。他们挡在那儿，这戏就唱不下去。”
他坐直身子，目光如刀，直刺柳如茵的心口。
“我不能动手。东厂也不能动手。”
“若是我九千岁杀了以死谏言的清流，那天下读书人的笔杆子能把我的脊梁骨戳烂，朝局会乱，陛下也会起疑心。”
沈诀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
“所以，这刀，得借。”
柳如茵感觉喉咙发干，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海里浮现。
“你想借……建奴的刀？”
“聪明。”
沈诀赞许地点点头。
“你去安排。让咱们的人，把消息透给那些细作。”
“就说，王正清等人手里握着一份密诏，准备在互市开启之日，伏杀后金的商队，破坏两国的兄弟之盟。”
“皇太极现在最缺的就是物资，他比谁都想让这互市开起来。谁敢挡他的路，就是断他的粮道。”
沈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透着股血腥味。
“那些细作为了立功，为了表忠心，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除掉这些破坏和平的障碍。”
“到时候，王大人死在建奴手里，既全了他的忠义名声，又能激起朝野对建奴的仇恨，还能帮咱们扫清障碍。”
“一石三鸟。”
沈诀说完，重新闭上了眼。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听见炭火偶尔毕剥的声响。
柳如茵捏着那份名单，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
这是通敌。
这是借刀杀人！
这是把大明的官员，把那些虽然迂腐但真心爱国的脊梁，扔进狼群里去撕咬！
“我不去。”
柳如茵把折子扔回桌上，声音颤抖却坚定。
“我是恨你，我也想往上爬，但我还是个人！王大人曾是家父的至交，他抱过我，教过我写字……我做不到！”
沈诀没动。
甚至连眼皮都没抬。
“沈炼。”
他轻轻喊了一声。
门外，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浮现，手按在绣春刀的刀柄上。
“柳指挥使累了，带她下去清醒清醒。”
沈诀的声音依旧慵懒。
“暗刺营不需要废物。你若做不了这把刀，那就换个人来做。不过……”
他停顿了一下。
“换人的话，之前看过细作名单的人，为了保密，恐怕都得处理掉。包括你自己。”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柳如茵浑身冰凉。她知道沈诀不是在开玩笑。在他眼里，人命真的只是数字。
“你……”
“想好了再回答。”
沈诀打断了她。
“王正清如果不死，互市就会受阻。互市受阻，皇太极就会继续抢。到时候，边关死的百姓，是被破城的妇孺，何止千百个王正清？”
“是用几个迂腐老头的命，换边境十年的安稳，还是为了全你的仁义道德，让成千上万的百姓去填沟壑？”
“柳如茵，你不是想救世吗？这就是救世的代价。”
沈诀的话，像一把把锤子，狠狠砸在柳如茵的心防上。
她看着眼前这个病骨支离的男人。
他是奸臣。是恶鬼！
可他说的话，却该死的让人无法反驳。
良久。
柳如茵慢慢伸出手，重新拿起了桌上那份名单。
她的手很凉，比外面的雪还要凉。
“……我去。”
两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
沈诀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
柳如茵转身，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九千岁。”
“嗯？”
“百年之后，史书工笔，你会是个什么下场？”
沈诀笑了。
他裹紧了身上的狐裘，望着炭盆里逐渐熄灭的余烬。
“遗臭万年吧。”
“挺好。”
门开了又关。
柳如茵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