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元年冬，紫禁城的风比往年都要硬，刮在脸上生疼。
皇极殿外，汉白玉的台阶上积了一层薄雪。几百名官员跪在那里，乌纱帽上落满了白霜，却没人敢动弹一下。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屁股底下像是长了钉子，扭来扭去坐不住。他手里攥着一块帕子，已经被汗水湿透了。
底下站着的，是内阁首辅韩爌，还有几个六部尚书。这几位平日里也是人五人六的主儿，今儿个却一个个低眉顺眼，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喘。
只有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宗周，依旧梗着脖子，唾沫星子横飞。
“陛下！江南不可乱啊！”
刘宗周往前跪爬了两步，脑门磕在金砖上咚咚响，“沈诀那阉党在运河上设卡收税，这是断了商贾的活路！如今苏州罢市，杭州罢市，两京一十三省的商路都要断了！若是再不废除新政，诛杀沈诀以谢天下，大明危矣！”
朱由检听得脑仁疼。
他当然知道罢市的后果。昨天御膳房的太监就来哭诉，说京城的米价涨了三成，连宫里的用度都要缩减。
可要是杀了沈诀……
朱由检看了一眼站在丹陛左侧的那把椅子。
那是沈诀的专座。
椅子空着，沈诀还没来。
“刘爱卿……”朱由检刚张嘴，想和稀泥。
“陛下！”刘宗周打断了皇帝的话，声泪俱下，“老臣收到江南急报，那苏州钱家、常熟瞿家，因为交不起重税，已经被迫遣散了数万织工。如今那些织工流离失所，若是有人登高一呼，那就是民变啊！这都是沈诀造的孽！”
“造孽？”
殿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声音不大，哑得很，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
满殿的嘈杂瞬间消失，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回头看去。
沈诀走了进来。
他没穿那身大红的蟒袍，只穿了一件厚实的玄色狐裘，身后跟着面无表情的柳如茵。
柳如茵手里捧着一个油布包，眼神冷得像块冰。
“九千岁……”朱由检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又觉得失态，赶紧坐回去，“爱卿身体抱恙，赐座，快赐座！”
沈诀没坐。
他走到刘宗周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口仁义道德的清流领袖。
“刘大人刚才说，钱家交不起税？”沈诀掩着嘴，轻轻咳了两声。
刘宗周被他那阴恻恻的眼神盯得心里发毛，但想到身后的江南士绅集团，底气又足了：“正是！朝廷与民争利，逼得良善人家破产……”
“良善人家。”沈诀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
“柳如茵。”
“在。”
“给刘大人看看，什么是良善人家。”
柳如茵上前一步，把手里的油布包往地上一扔。
“砰”的一声闷响。
油布散开，露出里面一摞厚厚的账本。
“这是什么？”刘宗周皱眉。
沈诀没理他，转身面向朱由检，拱了拱手：“陛下，臣这两日在司礼监养病，闲来无事，让人去了一趟福建。”
福建？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满朝文武都愣住了。这跟江南罢市有什么关系？
“就在三天前。”沈诀转过身，慢条斯理地说道，“大明东南总督、新任福建水师提督郑芝龙，奉旨出海巡视。”
“郑……郑芝龙？！”
户部尚书惊呼出声，“那不是海盗吗？什么时候成了总督？”
“就在三天前。”沈诀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郑提督在太仓外海，截获了一支船队。这船队规模不小，足足两百艘大福船，挂着红毛番的旗号，也不知是要去哪儿。”
刘宗周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身后的几个江南籍官员，腿肚子开始转筋。
“郑提督觉得可疑，就让人上去查了查。”沈诀弯下腰，捡起一本账本，随手翻开，“这一查，查出了点有意思的东西。”
他把账本递到刘宗周鼻子底下。
“刘大人，认得字吧？念念。”
刘宗周哆嗦着手接过账本。只看了一眼，他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了原地！
“崇祯元年十月，苏州钱家，运生丝五千担、精铁三千斤、黑火药五百桶，至辽东复州，交予后金正红旗旗主代善……”
“崇祯元年十月，常熟瞿家，运精米八千石、棉布两万匹，至盛京……”
啪嗒！
账本掉在地上！
通敌！
这是通敌卖国！
“怎么不念了？”沈诀逼近一步，声音骤然拔高，“念啊！让陛下听听，这就是你们嘴里交不起税的穷人？这就是你们要死保的良善人家？！”
“精铁！火药！”沈诀指着地上的账本，手指剧烈颤抖，“西北前线的将士手里拿的是木棍，身上穿的是破烂！辽东的关宁铁骑连火药都配不齐！结果呢？这帮江南的士绅，把大明的铁，大明的火药，一船一船地运给建奴！”
“这是资敌！这是谋逆！”
沈诀猛地转身，对着朱由检跪下，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陛下！江南士绅，名为罢市抗税，实则暗通建奴，意图颠覆大明江山！这账本，是臣从郑芝龙手里拿回来的铁证！”
刚才还群情激奋的官员们，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
通敌卖国，这是诛九族的大罪！谁沾上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