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声炮响过后,德胜门外静得有些诡异。
硝烟被北风扯碎,露出满地狼藉。断肢残臂混在那些色彩艳丽的丝绸里,血水和酒水冻在一起,红得刺眼。
城墙上那排黑洞洞的枪口还在,却没再喷火。
多铎从马肚子底下爬出来,吐掉嘴里的泥,耳朵里还在嗡嗡响。他伸手摸了摸脑袋,还在。
“别动!”阿济格拽住他的脚脖子,死死趴在一个死人堆后面,“那是开花炮!明狗阴着呢!”
两人缩在尸体后面等了半晌。
城头那边没动静。
只有风把那些散落在地上的衣裳吹得呼啦啦响。一件暗紫色的貂皮大氅挂在半截马尸上,毛色油光水滑,在灰暗的天色下泛着诱人的光。
那是极品。
放在盛京,这就值五十两金子。
更要命的是酒味。
刚才炸碎了不少坛子,但还有更多完好的滚落在路边的沟里。那股子钻鼻子的酒香,把血腥气都盖下去了。
“大汗……”
一个镶红旗的甲喇章京咽了口唾沫,肚子很不争气地叫唤了一声,“他们……好像没弹药了?”
皇太极骑在马上,马蹄焦躁地刨着冻土。
他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全是血丝。这一路急行军,带出来的干粮早就见底了。昨晚他是嚼着半生不熟的马肉过来的。
“若是还有弹药,刚才咱们乱的时候,就该齐射了。”多尔衮策马靠过来,声音发哑,“大哥,那衣服……弟兄们身上都单薄。还有那酒,这天寒地冻的,没口酒,晚上得冻死不少人。”
皇太极眯起眼,盯着那座死寂的城楼。
这是一座空城,也是一座死城。
但地上的东西是实打实的。
“抢!”
皇太极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动作快点!拿了东西就撤回大营!别攻城!”
这道命令一下,刚才还因为那两炮吓破胆的八旗兵,瞬间又变回了饿狼。
几千人呼啸着冲上去。
没人管地上的死尸,也没人管那些衣服上是不是沾了泥血。他们疯了一样把丝绸往怀里揣,把棉被裹在身上。
城头上。
沈诀把手里的千里镜放下,塞回袖子里。
“别开枪。”他低声吩咐。
哈努的手指都扣在拉绳上了,听见这话,急得直跺脚:“九千岁!这可是活靶子!那可是几千号建奴精锐啊!这一轮齐射下去,少说能留下几百条命!”
“几百条命?”沈诀轻笑了一声,用帕子捂着嘴,咳得肩膀乱颤,“太少。我要的是这一窝。”
柳如茵站在风口,替他挡着那股子裹着腥气的寒风。
“让他们拿。”沈诀把染血的帕子团进手心里,“拿得越多越好。这可是咱们精心准备的年货,不带回去怎么行?”
……
通州大营。
这一夜,建奴的营地里比过年还热闹。
篝火烧得噼啪作响。抢来的丝绸被随意铺在地上当坐垫,那些平日里连贝勒爷都舍不得穿的苏绣长袍,此刻正穿在一群满身馊味的包衣奴才身上。
酒坛子被拍开泥封。
那酒烈得邪乎。
一口下去,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整个人都在冒热气。
“好酒!”多铎赤着上身,把一件抢来的狐裘随意披着,举着大碗狂灌,“明狗这酒够劲!比咱们那马奶酒强一万倍!”
旁边几个牛录额真也喝得面红耳赤,大呼小叫。
这半年他们被那“雪花盐”养得嘴刁了,身子看着还是壮实,可总觉得有些发虚。如今这口烈酒灌下去,那种久违的燥热感又回来了,让人觉得自己还能一拳打死一头牛。
皇太极坐在主帐里,手里也端着一碗酒。
他没喝。
他只是盯着那酒液里倒映出来的火光,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太容易了。
沈诀那个能在辽东把他们逼得吃草的狠人,怎么会在城门口白送这么多好东西?
“大汗,您尝尝。”
阿济格打着酒嗝进来,怀里还抱着两匹云锦,“这酒真没毒,弟兄们喝了半天了,一个个精神得跟小老虎似的。”
皇太极皱了皱眉,终于还是抿了一口。
辛辣,刺鼻。
这酒里好像掺了什么别的东西,劲儿大得冲脑门。
“让小的们喝完早点睡。”皇太极放下碗,“明日一早,还要再去试探虚实。”
这天晚上,整个大营鼾声如雷。
没人注意到,几个喝多了的士兵缩在那些抢来的被褥里,睡得并不安稳。他们的皮肤开始发烫,脖子上的淋巴结肿大,呼吸声里带着那种拉风箱似的杂音。
……
第三天。
天还没亮,盛京大营里就传出了第一声惨叫。
不是因为敌袭。
是一个正蓝旗的甲喇章京,想爬起来撒尿,结果刚一站起来,两腿一软,直接栽进了火堆里。
紧接着,咳嗽声开始蔓延。
起初只是零星几声,到了晌午,整个营盘里咳成了一片。
那种咳嗽不正常。那是把肺都要咳出来的架势,每一声都带着浓重的痰音。
皇太极是被亲卫叫醒的。
“大汗!不好了!”亲卫跪在地上,脸上一片潮红,说话都在哆嗦,“昨晚守夜的兄弟,倒了一半!怎么叫都叫不醒,身子烫得能煎鸡蛋!”
皇太极心里咯噔一下,抓起刀冲出大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