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房里的炭盆早就灭了,只剩下一堆死灰。
沈诀把最后那一笔朱砂勾在账册的末尾。
笔尖刚离纸,那杆狼毫就像有千钧重,“啪嗒”一声滚落在案几上,墨汁溅了几滴在袖口。
这一仗,京城的商贾算是被打断了脊梁骨,但沈诀这副身子骨,也彻底到了头。
他想站起来去关窗,风雪吹得人骨头缝都在疼。
手刚撑住桌沿,眼前就黑了一片,不是那种晕眩的黑,是视野直接被切断了,两条腿像是被抽走了筋,整个人直挺挺地往那张太师椅里栽。
没有预想中的疼痛。
一双带着凉意的手先一步托住了他的后背。柳如茵甚至没来得及把刀放下,刀鞘磕在桌腿上,发出沉闷的一响。
“沈诀!”
她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有些发颤。
怀里的人没反应,浑身烫得像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铁块。
那张脸白得吓人,嘴唇却烧得起了一层干皮,呼吸急促得像破风箱。
柳如茵没叫人,这豹房里到处都是眼线,九千岁这副随时会断气的样子若是传出去,刚压下去的京城还得乱。
她咬着牙,把沈诀的一只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半拖半抱地弄进了里间的卧房。
这一路并不远,她却出了一身细汗。
把人放在榻上时,沈诀已经开始说胡话了,牙关紧咬着,身子缩成一团打摆子。
这是高热惊厥。
柳如茵转身去拧了把冷水帕子。太医开的那些汤药早就灌不进去了,只能硬降温。
她跪在榻边,手伸向沈诀的领口。
解开第一颗盘扣时,柳如茵的手指顿了一下。
哪怕早就知道这个秘密,哪怕那天夜里已经给他擦过身,可每当这层象征着“阉人”身份的官服被剥开,那种禁忌感还是会让心跳乱了拍子。
这可是把全天下骗得团团转的九千岁。
外袍褪去,接着是里衣。
湿透的绸衣黏在身上,勾勒出交错着刀疤和箭创,那是这几年他在刀尖上滚过来的证明。
柳如茵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层遮挡扯开。
帕子擦过滚烫的胸膛,沈诀闷哼了一声,眉头锁得更紧了。
这具身体是完整的。
他是男人。
柳如茵看着他因为高烧而泛红的皮肤,目光在那喉结和胸膛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立刻移开,手里的动作却没停。
冷水帕子一遍遍擦拭着他的额头、腋下和胸口,直到那一盆水都被体温熨得温热。
“不……不能停……”
沈诀突然在枕头上挣动了一下,手在空中胡乱抓着,指节用力到发白。
柳如茵连忙握住那只手:“沈诀?醒醒。”
他没醒。
那双眼睛紧闭着,眼球在眼皮底下剧烈转动,像是陷进了一个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
“工业……这一步走不通……”
沈诀的声音嘶哑破碎,吐出来的词全是柳如茵听不懂的怪话,“蒸汽机……不够……煤不够……”
柳如茵只能更加用力地握紧他的手,试图把自己的体温传过去。
“根本救不完……”
沈诀突然又安静下来,脑袋偏向一侧,眼角渗出一滴浑浊的泪,“这世道……吃人……我救不了……回不去……”
那声音里透着的不是恐惧,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孤寂。
柳如茵心口像是被扎了一下。
平日里的沈诀,阴狠毒辣,算无遗策。
他在朝堂上骂百官,在战场上炸建奴,面对千夫所指也只会冷笑一声说“我说了算”。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铁打的,是那个要把大明朝搅得天翻地覆的奸臣。
可此刻,躺在这个昏暗的房间里,说着谁也听不懂的疯话的沈诀,却像是个迷路的孩子。
他到底背着什么?那个什么“工业”,什么“革命”,到底是什么东西压得他连命都不要了?
柳如茵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