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阳门下的石板路被碾出了几道白印子。
车队太长,首尾不见。
每辆车都用黑布蒙得严严实实。
京城的百姓没见过这场面,全挤在路边看稀奇。
车队没往户部衙门走,更没往紫禁城的内承运库去。锦衣卫的缇骑在前面开道,沈炼骑着马,冷着脸,手里马鞭一指,车队径直拐进了西交民巷。
那里原是晋商范家的汇通号总号。
现在,门楣上的牌匾换了。
黑底金字,颜体正楷,写着六个大字——【大明皇家银行】。
“卸车!”
沈炼一声令下。
几百名穿着灰布工装的汉子涌上来,掀开黑布。那一瞬间,冬日的阳光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聚拢了。
银子!
并不是那种散碎银两,而是五十两一锭的“没奈何”。
一个个灰扑扑、沉甸甸,码得整整齐齐。工人们也不用手搬,直接搭起滑木,让银锭顺着木槽往地库里溜。
哗啦啦——!!!
这声音比任何丝竹管弦都动听。
银锭互相撞击,清脆,沉闷,连绵不绝。
围观的人群里发出整齐的抽气声。几个穿着绸缎长衫的商贾,脸色惨白,腿肚子转筋,死死盯着那仿佛永远流不完的银河。
沈诀坐在轮椅上,就在银行大门口。
他膝盖上盖着厚厚的狐裘,手里捧着暖炉,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贴告示。”
沈诀咳嗽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沈炼听来就是圣旨。
一张早已写好的红榜贴在了银行外墙最显眼的位置。
【大明皇家银行公告:即日起,原福王府库藏白银三千万两,全数充作大明通宝准备金。凡持大明通宝者,随时可至本行按票面价值兑换足额白银、粮食、布匹。金银在库,国信永固。】
三千万两!
这个数字像是一个巨大的秤砣,重重地砸在京城的天平上。
原本还在黑市上暗中收购银元、抛售纸币的几个南方商帮坐探,看完告示,再看看那还在往地库里灌的银流,当场就瘫在了地上。
……
紫禁城,乾清宫。
朱由检把手里的茶盏摔了个粉碎。
“三千万两!整整三千万两!”
他在暖阁里来回暴走,龙袍的下摆甩得猎猎作响。王承恩跪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那是朕的叔叔!那是朱家的钱!”
朱由检眼珠子通红,那是嫉妒,是愤怒,更是那种看着肥肉落入旁人口中的抓狂,“他沈诀凭什么拉到那个什么银行去?那是朕的钱!应当入内帑!朕还要用这钱练兵,还要修皇陵……”
“皇上……”
王承恩小声劝道,“太师说了,这是……这是稳定国本用的。”
“放屁!”
朱由检停下脚步,呼哧带喘,“他就是想把钱攥在自己手里!什么银行,那是他的私库!传旨!宣沈诀进宫!朕倒要问问他,眼里还有没有这个皇帝!”
半个时辰后。
沈诀是被四个小太监连人带轮椅抬进乾清宫的。
他没行礼,甚至连腰都没弯一下。
身上那股子浓重的药味,瞬间盖过了殿内的龙涎香。
“太师好手段。”
朱由检坐在御案后,阴阳怪气,“借流寇的手,抄了朕亲叔叔的家。如今这赃银满城招摇,太师就不怕天下人戳脊梁骨吗?”
沈诀眼皮都没抬:“皇上想要这钱?”
朱由检被噎了一下,随即拍案而起:“这本就是朝廷的钱!福王虽有过,但家产充公理应入户部或内帑。你私设银行,囤积巨资,意欲何为?”
“这钱,皇上动不得。”
沈诀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崭新的大明通宝,两指夹着,举在半空。
“这张纸,原本一文不值。百姓信它,是因为能换来米面。商贾信它,是因为怕刀子。但这都不长久。”
沈诀把纸币轻轻放在御案上。
“如今这三千万两银子进了银行地库,只要这银子在,这张纸就是真的钱。百姓看到银山,心就定了。这叫准备金。”
“朕不管什么金!”
朱由检急了,身子前倾,“朕只知道,辽东缺饷,西北缺粮,到处都要钱!你把三千万两锁在地窖里发霉?拿出来!朕只要一千万两……不,五百万两!”
沈诀看着眼前这个目光短浅的帝王,心里只觉得疲惫。
“一两都不能动。”
沈诀的声音骤然变冷,透着股不容置疑的森寒。
“这三千万两,是给天下人看的定心丸。地库的门只要一开,银子一旦流出去用于挥霍,银行的信誉顷刻崩塌。
到时候,大明通宝就是废纸,刚平定的京城物价会立刻飞涨十倍,百姓会再次造反。”
他盯着朱由检的眼睛:“皇上是要这五百万两现银去修皇陵,还是要这张纸币行通天下,以此岁岁年年源源不断地收割天下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