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铁,还没木头吗?”
他指着徐达手里的木棍:“这种硬木,刷上桐油,再包一层薄铁皮,能不能用?哪怕拉不了三万斤,拉个一万斤也是赚的!工部尚书呢?叫单安仁滚过来!咱不管他是用铁还是用木头,三个月内,应天府到镇江,必须给咱铺一条出来!”
……
崇祯四年的京城,煤价确实崩了。
往年冬天,一斤上好的无烟煤要卖到五文钱,穷苦人家只能烧柴火,或者几家人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如今,西山供销社的牌子挂满了九城。
【西山焦煤,一文钱十斤】
便宜得简直像是白送。
因为运输成本几乎被那条铁轨抹平了。
源源不断的煤炭像是黑色的血液,顺着那两条铁线灌进京城的千家万户。
以前骂沈诀是“九千岁”、“国贼”的声音小了。取而代之的,是街头巷尾那些大娘大婶们神神秘秘的嘀咕。
“听说了吗?那是太师爷从西山请下来的乌金。专门给咱们穷人取暖的。”
“什么国贼,我看是活财神!昨儿我家那口子去西山干活,一天结了五十文,全是新的大明通宝,能买五十斤白面!”
“嘘!小声点,听说御史老爷们还在骂呢。”
“让他们骂去!他们又不缺煤烧!”
……
这一片喧嚣,隔着厚厚的车帘,传进沈诀的耳朵里,只剩下模糊的嗡嗡声。
马车里光线昏暗,即便如此,沈诀还是在眼睛上蒙了一层黑布。
他看不见。
哪怕外面阳光普照,对他来说也是一片虚无的黑。
“外面什么动静?”
沈诀靠在软塌上,手里捏着两个铁胆,转得有些慢。
柳如茵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把小刀,正在削一个苹果。她的动作很稳,果皮连成一条长线垂下来,没断。
“百姓在跪。”柳如茵看了一眼窗缝,“跪你的车架。”
“跪我?”
沈诀嗤笑一声,嘴角扯动,显得有些刻薄,“是跪那煤炭吧。若是明儿煤价涨回去,他们能把我的祖坟刨出来。”
“不管是跪人还是跪煤,至少没人扔臭鸡蛋了。”柳如茵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用竹签插了一块,递到沈诀嘴边。
沈诀没张嘴,伸手在空中摸索了一下,精准地抓住了柳如茵的手腕,就着她的手把苹果吃了。
冰凉,甜脆。
“西山那边怎么说?”沈诀咽下苹果,问道。
“哈努说,二号高炉也点火了。铁轨的产量能翻倍。只是……”
柳如茵顿了顿,“沈炼传信来,说皇上昨天去了工部,想让工部仿造咱们的铁轨。”
“让他仿。”
沈诀头也不抬,“没有西山的高炉,没有那种高强度的钢轨,他们炼出来的熟铁太软,跑两天就变形。画虎不成反类犬。”
说到这,沈诀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他捂着胸口,身子蜷缩成一只煮熟的虾米。柳如茵连忙扔下刀子,去拍他的背。
帕子上又是一团腥红。
沈诀把帕子攥紧,塞进袖口,没让柳如茵看见。
“别拍了,死不了。”沈诀喘匀了气,声音更哑了,“眼瞎了,心还亮着。这铁轨铺通了,陆地上的事儿算是稳了一半。接下来,该看水里了。”
“水里?”柳如茵皱眉。
“大明太穷了。”沈诀把手里的铁胆往桌上一扔,发出当啷一声响,“光靠挖煤炼铁,救不了急。真正的大钱,在海里。”
他从怀里摸出一封信。
信封上的火漆已经被拆开,带着股咸腥的海味。
“福建那边来消息了。”沈诀的手指在信封上摩挲,“郑芝龙那个海盗头子,终于肯松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