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豹房已是掌灯时分。
外头风雪渐大,吹得窗纸哗啦作响。
书房里的地龙烧得滚热,沈诀坐在紫檀大案后,脸上那块遮眼的黑布没摘,手里正摩挲着一块刚刻好的印章。
那是块上好的寿山石,郑芝龙送来的“土特产”之一。
“刻好了?”
沈诀指腹在印面上滑过,感受着那些刚劲的笔画凹槽。
柳如茵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方锦盒,里面垫着明黄色的绸缎。“按你的吩咐,那工匠手都在抖,说是这几个字太重,怕折寿。”
“重?”
沈诀嗤笑,把印章往桌上一扔,发出沉闷的声响,“平夷大将军。这五个字,也就听着唬人。
没编制,没俸禄,连个正经的官凭告身都不用走吏部。这叫什么重?这叫画饼。”
柳如茵没接话,只是把早就备好的空白圣旨铺开。
那是从司礼监顺出来的,上面已经盖好了皇帝的玉玺——
当然,这也是沈诀平日里“攒”下的私货。
“写。”
沈诀身子后仰,陷进太师椅里,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后的沙哑,“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柳如茵提笔,饱蘸浓墨,笔走龙蛇。
“福建总兵郑芝龙,虽出身草莽,然有报国之心。今红毛夷寇犯我海疆,劫掠商船,实乃国耻。
特封郑芝龙为平夷大将军,赐尚方宝剑,节制沿海诸路水师,准其便宜行事。凡犯我大明者,皆可杀之!”
沈诀念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柳如茵写完最后一个字,手腕有些发酸。“便宜行事?这权力给得太大了吧。万一他拿着这鸡毛令箭,把沿海的卫所都吞了怎么办?”
“吞?”
沈诀在黑暗中摸索到了茶盏,抿了一口,“福建那几个烂透了的卫所,连艘像样的船都没有,给他吞他也嫌塞牙。
我这是让他名正言顺地去和荷兰人拼命。打赢了,功劳是朝廷的,银子是我的;打输了,死的是他郑家的人,沉的是他郑家的船。”
“你也太……”
柳如茵想说狠,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太坏了?”
沈诀接过了话头,嘴角勾起,“郑芝龙不是傻子。他要的就是这层皮。有了这个平夷大将军的名头,他就不再是招安的海盗头子,而是大明的将军。
以后他在海上收过路费,那就叫海关税,谁敢不交,那就是抗旨不遵。”
沈诀摸到桌上的那枚寿山石印,凭着感觉,在圣旨末尾狠狠盖了下去。
砰!
红泥鲜亮。
“把东西拿进来。”
沈诀对外喊了一声。
门被推开,沈炼抱着一个沉甸甸的木箱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
“义父。”
沈炼把箱子放在地上,打开盖子。
一股火药味混合着油脂的味道弥漫开来。
沈诀虽然看不见,但这味道让他很受用。
他招了招手:“拿一颗上来。”
沈炼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黑铁球,放在沈诀手里。
这东西比普通实心弹要轻些,表面有一个指头粗细的孔洞,塞着木质的引信管。
“这就是给郑芝龙的礼物?”
柳如茵凑过来看了一眼,“沈氏二号?看着也没什么稀奇。”
“稀奇在肚子里。”
沈诀枯瘦的手指抚摸着铁球冰冷的表面,“以前的开花弹,引信不可靠,要么炸早了伤自己人,要么炸晚了掉海里听个响。
这玩意儿,哈努改了引信,加了定时的药盘。只要算准了距离,它能刚好在红毛鬼的甲板上空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