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诀的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车轮吱呀作响。
“义父,到了。”
沈炼在外头低声喊了一句,掀开车帘。
冷风灌进来。
沈诀身子往前探了探,喉咙里发出一声浑浊的气音。还没等沈炼伸手去扶,他整个人突然往前一栽。
“噗——!”
一大口黑血直接喷在了沈炼的飞鱼服上,在昏暗的天色下显得触目惊心。
“义父!”
沈炼脑子里嗡的一声,一把捞住沈诀下滑的身子。入手轻得可怕,那一身宽大的蟒袍底下,好像只剩下一把干枯的骨头。
豹房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番子们这时候全慌了神,端热水的、拿毛巾的、跑去太医院抓人的,脚步声把地砖踩得咚咚响。
正堂的暖阁里,炭盆烧得极旺,热气却驱不散那股子弥漫开来的血腥味。
吴又可跪在床边,脑门上的汗比那炭盆边上的水汽还多。
他那只手搭在沈诀的手腕上,切了半天脉,眉毛几乎要拧成死结。
“说话!”
沈炼手里的绣春刀出鞘半寸,寒光映着吴又可惨白的脸,“哑巴了?”
吴又可哆嗦了一下,收回手,伏在地上不敢抬头:“沈……沈大人,这脉象……这脉象已经是油尽灯枯之兆。心肺受损太过,加上今日又耗了心神,这口气……怕是……”
“放屁!”
沈炼一脚踹在吴又可肩膀上,把这老太医踹得滚出去两圈。
“义父那是累着了!睡一觉就好!你个庸医敢咒他?”
沈炼眼珠子通红,提着刀就要往前冲,“治不好,老子现在就剁了你给义父陪葬!”
吴又可缩在墙角,抱着脑袋只是抖,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利索。
屋子里的气氛绷到了极点,那把刀眼看就要落下去。
咔哒!
西窗的插销突然弹开,紧接着是一阵细微的风声。
一道黑影翻身入内,落地无声,身上还裹挟着外头那股子凛冽的寒意和尘土味。
沈炼那刀锋一转,还没看清人影就劈了过去:“谁!”
来人也没躲,只是把手里拎着的一个油纸包往桌上一扔,声音冷得掉渣:“想让他死快点,你就接着喊。”
沈炼手里的刀硬生生停在半空。
柳如茵扯全是疲惫和焦灼。
她没理会沈炼那见了鬼似的表情,几步跨到床边,伸手就去探沈诀的鼻息。
气若游丝。
“你……你怎么……”
沈炼把刀插回鞘里,舌头有些打结,“你不是在去天津卫的路上吗?”
“你也信?”
柳如茵头也没回,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倒出一颗暗红色的药丸。那药丸刚倒出来,屋子里就飘起一股子辛辣刺鼻的味道。
“我柳如茵什么时候听过别人的摆布?”
她捏开沈诀紧闭的牙关,把药丸塞进去,又从桌上端过半凉的茶水,不管不顾地给他灌下去。
沈炼看得心惊肉跳:“这是什么药?义父身子弱,受得住这种虎狼之药?”
“受不住也得受。”
柳如茵把茶碗重重放下,瓷片磕在大理石桌面上脆响,“这要是能把他这条命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就是砒霜我也敢喂。”
她转过身,看着缩在墙角的吴又可:“你是大夫?”
吴又可忙不迭地点头。
“金针会使吗?”
“会……会一点。”
“封住他心脉大穴,别让这口气散了。”
柳如茵指着床上的沈诀,“这药药性烈,得有个懂行的人守着。你要是敢手抖,我就让你尝尝锦衣卫那一百零八道刑具。”
吴又可哪敢说个不字,连滚带爬地凑到床边,颤巍巍地掏出针包。
沈炼站在一旁,看着柳如茵熟练地给沈诀擦汗、掖被角。
“你不该回来的。”
沈炼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柳如茵正把沈诀那只冰凉的手塞进被子里,闻言动作顿了顿。
“我不回来,等着给他收尸?”
她冷笑一声,“再说了,他那种人,要是真死了,这大明还不得翻天?我可不想在海上漂着漂着,家也没了。”
床上的沈诀突然动了一下。
那口气还是接上了。
一阵剧烈的咳嗽从胸腔深处炸开,沈诀整个人像是虾米一样蜷缩起来,嘴角的黑血又溢出来一些。
柳如茵连忙把他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顺气。
“咳咳……咳……”
沈诀咳得撕心裂肺,好半天才缓过劲来。他虽然看不见,但那股子熟悉的味道往鼻子里一钻,他就知道是谁了。
皂角味,混着点外头的土腥气,还有那股子只有常年练武的人身上才有的铁锈味。
“咳……不是让你滚吗?”
沈诀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破风箱拉动。
“滚远了,又滚回来了。”
柳如茵拿帕子给他擦嘴角的血,力道有点大,也不管他疼不疼,“你这人命硬,阎王爷不收,我只好回来看看热闹。”
沈诀想笑,嘴角扯了一下,却牵动了五脏六腑的疼。
“蠢女人。”
他骂了一句,“抗旨不遵,按律当斩。”
“那是皇上的旨,不是你的旨。”
柳如茵把帕子往地上一扔,“再说了,你要斩我?那得先爬起来拿刀。”
沈诀不说话了。
他靠在柳如茵身上,那身子骨软得跟面条似的。这会儿他不用端着架子,不用装那个人人畏惧的九千岁,也不用在皇帝面前演那出忠臣戏码。
他就只是个病得快死的瞎子。
“沈炼,带太医出去。”
沈诀摆了摆手,“我有话跟她说。”
沈炼看了一眼柳如茵,没再多废话,拎起刚扎完针的吴又可就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还有那个烧得噼啪作响的炭盆。
柳如茵也没把他放下,就这么让他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