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直门外的焚尸炉终于熄了火。
那些日夜不停冒着的黑烟散去后,京城的天还是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旧抹布。
风里少了焦臭味,多了几分初春特有的土腥气。
沈诀坐在暖阁里,膝盖上依旧盖着那条黑狐裘。
面前的药碗空了,残渣挂在碗壁上,苦味直往鼻子里钻。
门帘被掀开,带进一股子寒气。
沈炼大步跨进来,怀里抱着个四四方方的樟木箱子。
那箱子看着不轻,外头裹着厚厚的棉布,棉布上还渗着水渍,往下滴答滴答淌着水。
“义父。”
沈炼把箱子往桌上一顿,震得那只空药碗晃了两下,“天津卫送来的,八百里加急。”
沈诀眼皮都没抬,手指在那核桃纹路上抠着:“红毛鬼又把炮架到大沽口了?还是郑芝龙那个墙头草想通了,准备反水?”
“都不是。”
沈炼脸上的表情有点怪,“驿卒换了三拨马,跑得口吐白沫,就为了送这个。”
他掏出匕首,挑开箱子上的封条。
一股子咸鲜味瞬间冲淡了屋里的药味。
沈诀撑着身子,探头往箱子里看。
厚厚的刨花里埋着几个油纸包,中间塞满了碎冰。
虽然化了大半,但还冒着凉气。
沈炼扒开油纸,露出几只青壳白肚的大海蟹,个顶个的肥壮,大螯上还缠着草绳,看着张牙舞爪的。
旁边还躺着一个不大的紫砂坛子,封口泥都没干透。
“这……”
沈炼指着那几只死不瞑目的螃蟹,嘴角抽搐,“杨贵妃吃荔枝也就是这个排场了,柳姑娘这是把驿站当成菜市口了?”
沈诀没理会他的牢骚,目光落在那几只螃蟹
信封很厚,也没用那种官场通用的火漆,而是滴了一滴红蜡,上面摁了个指纹。
他伸手拿起信,拆开。
“沈诀亲启:”
“这几天海上风大,浪头比豹房的围墙还高。
前儿个出海试那艘新改的明轮船,陈三板那个老倔驴非说锅炉气压不够,往里加煤加得跟不要钱似的。
结果烟囱喷出来的黑灰落了吴得贵一身,把他那顶刚换的纱帽染成了乌鸦窝,那胖子敢怒不敢言的模样,你要是看见了准得笑出声。”
沈诀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勾。
这丫头。
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柳如茵穿着一身石青色的武服,站在甲板上,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手里大概还拎着那把短铳,笑得没心没肺。
信纸翻过一页。
“昨儿个渔民送来几篓子春蟹,说是头茬,肉最紧实。
我想着你在京城整天喝那些苦得要命的汤药,嘴里估计早就没味了。
这蟹凉,不能多吃,那坛子里是我让人做的醉蟹,加了二十年的花雕和姜丝,去了寒气,你应该能尝两口。”
“另外……”
字迹在这里顿了顿,墨迹稍微重了些。
“听来天津送煤的工头说,京城闹瘟疫,死人烧得连天都黑了。
我知道你肯定又在逞能,那些脏活累活肯定又是你冲在前面。
沈诀,你是个惜命的人,别把自己那条命不当回事。
药得按时吃,天冷了别把窗户开那么大。
你要是把自己折腾死了,我就把这天津卫的船全沉了,让你心疼得在棺材里跳脚!”
信不长,最后也没落款,就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乌龟。
沈诀盯着那只小乌龟看了半天,胸腔里那颗心脏,好像突然热乎了几分。
“义父?”
沈炼见他半天没动静,试探着叫了一声,“这蟹……让厨房蒸了?”
沈诀把信折好,小心地塞回信封里,贴身放进怀里。
“蒸两只。”
他指了指那坛子,“把这个开了,拿个碟子来。”
没多会儿,热气腾腾的螃蟹端了上来。蟹壳红亮,姜醋的味道混合着花雕的酒香,把那股子死亡的阴霾气彻底挤出了暖阁。
沈诀拿起那只小银锤,敲开蟹壳。
他的手还是有些抖,敲第一下的时候没拿稳,锤子滑了一下,敲在了桌面上。
沈炼下意识地伸手要去接:“义父,我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