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穿着明黄色的便服,在满地的奏折里来回踱步,步子迈得很大,脚底生风。
王承恩跪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手里捧着个唾壶,生怕皇爷一口气没顺上来要吐痰。
“八十万两!”
朱由检猛地停下,转身指着御案上那本刚送来的户部账簿,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西山的煤铁,天津卫的关税,还有那些红毛鬼赔的款子……沈诀这奸猾货色虽然贪,但搞钱确实是把好手。”
他抓起朱笔,在大明地图的辽东那块狠狠画了个圈。
“朕登基七年了,除了那该死的流寇,就是建奴入关抢掠,朕这龙椅坐得窝囊!如今凤阳平了,国库也有了银子,正是天时地利人和。”
朱由检眼里的光亮得吓人,那是压抑太久后突然爆发出的狂热。
他看向地图上那个让他夜不能寐的“盛京”。
“朕要御驾亲征!”
王承恩手里的唾壶差点没拿稳,哐当一声磕在金砖上。
“皇……皇爷?”王承恩吓得嘴唇哆嗦,“这……这可是大事,那是建奴的老巢啊,太祖爷那是……”
“闭嘴!”
朱由检一脚踹在王承恩肩膀上,“太祖爷能驱逐鞑虏,成祖爷能五出漠北,朕为何不能?难道朕就不如祖宗?”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骑着高头大马,受万民敬仰,在盛京城头勒石记功的画面。
那种中兴之主的荣耀感让他头皮发麻!
“宣沈诀!立刻!朕要跟他商议出兵的事宜。这回,朕要集结二十万大军,一举荡平辽东!”
……
沈诀是被抬进乾清宫的。
他最近腿脚愈发不行了,膝盖里像是灌了铅水,阴雨天疼得钻心。轮椅压过乾清宫门槛的时候,稍微颠了一下,他就捂着胸口咳了好一阵。
朱由检看着这个面白如纸、仿佛随时会断气的“九千岁”,心里的豪情壮志不但没减,反而多了几分快意。
看,这奸臣快死了。
等这老阉狗一死,这大明的权柄,这西山的机器,这天津的舰队,不全是朕的了?到时候朕携大胜之威,谁还敢质疑?
“沈爱卿。”
朱由检难得赐了座,甚至让小太监搬了个绣墩放在轮椅旁,“朕看了户部的折子,这几个月进项不错。看来你是用了心的。”
沈诀靠在椅背上,手里攥着块帕子,眼皮都没怎么抬。
“陛下若是为了夸臣,大可不必。这些银子还没捂热,就被兵部要去填了窟窿。九边欠饷半年,士兵哗变了三次,若不是这笔钱顶上去,这会儿蓟镇的大门怕是已经开了。”
朱由检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就是他不待见沈诀的地方。
这人说话从来不看脸色,专门往人肺管子上戳。
“以前那是以前!”
朱由检一挥袖子,走到那幅巨大的地图前,“如今流寇已平,国库充盈。朕决意,效法成祖,统兵二十万,出关北伐,直捣黄龙!”
他转过身,死死盯着沈诀,等着对方那诚惶诚恐的赞美,或者哪怕是虚伪的奉承。
暖阁里静得只能听见沈诀粗重的呼吸声。
沈诀费力地直起腰,那双浑浊的眼睛在地图上扫了一眼,又落回朱由检脸上。
“陛下没睡醒?”
朱由检愣住,随即勃然大怒:“你说什么!”
“二十万大军?”
沈诀嗤笑一声,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陛下知不知道二十万大军出关,一天要吃多少粮食?两千石。这还不算马料。辽东苦寒,运粮损耗十不存一。也就是说,为了这一口饭,后面得有两百万人推着独轮车在路上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