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诀把断了的炭笔扔在地上,身子微微前倾,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贴近栅栏,眼底燃着两团幽火。
“怕就对了。知耻而后勇。”
沈诀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
这张纸不大,上面只画了一个黑乎乎的轮廓。
没有帆,只有一个巨大的烟囱,船体两侧不是划桨,而是两个巨大的轮子。船头黑洞洞的主炮,光是看画工都透着一股子狰狞的杀气。
“看看这个。”
郑森凑过去,眼睛瞪得溜圆:“这是什么?没有帆怎么走?这炮……这炮管子怎么这么长?”
“这是我要造的怪物。”
“全钢板外壳,蒸汽动力,不管风向如何,想往哪开就往哪开。那一门主炮,一发下去就能把刚才说的那些千吨巨舰拦腰打断。”
“我管它叫铁甲舰。”
沈诀看着郑森那张因为震惊而微微扭曲的小脸。
“小子,你爹是海盗,他只能看到眼前的银子和女人。他以为有了几十条破船就能当土皇帝。”
“我要让你看到的,是这片海的尽头。”
沈诀伸出枯瘦的手指,在虚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大明要的不是什么郑氏海商,大明要的是一支能把红毛鬼、佛郎机人统统赶回老家去,能把龙旗插遍这地图上每一个港口的无敌舰队。”
“这就是北洋。”
牢房里静得吓人。
只有煤炉子里的火苗偶尔噼啪作响。
郑森死死盯着那张铁甲舰的草图,胸口剧烈起伏。
他感觉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碎了,那是旧有的认知被强行砸烂,然后被塞进了一个庞大到让他战栗的新世界。
那种恐惧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他浑身发抖的渴望。
哪个男儿不想驾驭这样的巨兽?
哪个男儿不想征服那片看不到边的蓝?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郑森抬起头,声音发干,“我是人质。”
“因为我快死了。”
沈诀回答得很干脆,没有半点避讳。
他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更厉害,整个上半身都佝偻在膝盖上,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沈炼急得要去拍背,被沈诀摆手制止。
好半天,沈诀才缓过那口气,嘴角挂着一丝血迹,脸色灰败得吓人。
“我这身子骨,撑不到这支舰队横行四海的那一天。这把刀太重,太锋利,交给文官,他们会把它锁进库房生锈;交给皇帝,他会拿去吓唬自家百姓。”
沈诀看着郑森,那目光不再阴冷,反而透着一种托孤般的沉重。
“你够狠,够倔,骨子里流着海水的咸味。”
“我要去天津卫了。那船坞里正躺着大明的第一艘魔改战舰。想看吗?”
郑森吞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想。”
这一个字,他说得极轻,却没有任何犹豫。
“那就给老子把眼泪擦干,把这身囚服脱了。”沈诀转动轮椅,不再看他,“沈炼,给他找身干净衣裳。别穿飞鱼服,那玩意儿晦气。给他找身短打,方便干活的。”
“是。”
沈诀推着轮椅往外走,轮子碾过地上的稻草。
走到转角处,他停了一下,背对着牢房。
“记住了,郑森。”
“从今天起,你不是什么海盗头子的儿子,也不是什么伯爵府的少爷。”
“你是我的学徒。”
“你要是学不会怎么驾驭那头钢铁怪兽,我就把你扔进炉子里炼钢。大明不需要废物,我沈诀更不需要。”
说完,轮椅没入黑暗,只留下那沉闷的碾压声,回荡在阴冷的甬道里。
郑森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刚才从栅栏缝隙里递进来的那张草图。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看着那个如同恶鬼般离去的背影,第一次没有觉得恐惧。
那是个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但这疯子给他画了一片天,一片大得让他心惊肉跳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