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档头脚边的青砖炸开一团石屑,碎石子崩在他靴面上,吓得他一屁股坐在地上。
柳如茵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短火铳,枪口还冒着青烟。她看都没看那人一眼,把枪插回腰间的皮套里。
“听不懂人话?”
她甚至没回头,只是丢下一句冷冰冰的命令。
“谁敢拿那些破烂事烦他,这一枪就打在他脑门上。沈炼,守住二门,苍蝇飞进去一只,我唯你是问。”
沈炼从雪地里爬起来,拔出绣春刀往台阶下一横,杀气腾腾地吼了一个字:“是!”
大门轰然关闭,把风雪和喧嚣全部隔绝在外。
……
后院暖阁。
这里没烧地龙,却架着个巨大的铸铁火炉,通红的炉膛把屋子烤得暖烘烘的。
但这屋里没什么熏香,只有一股子淡淡的煤焦味和润滑油的气息。
那是工业的味道。
柳如茵把沈诀放在床上,动作轻得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瓷器。她熟练地扒掉沈诀身上那件沉重的黑狐裘,又去解他里衣的扣子。
沈诀没反抗,只是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盏还在摇晃的玻璃罩油灯。
“到了?”他问,声音虚得飘忽。
“到了。”
柳如茵端来一盆热水,拧了把热毛巾,狠狠地在他脸上擦了一把,力道不轻,搓得他那苍白的皮肤泛起一层红,“别装死,把药吃了。”
她从怀里摸出那个熟悉的瓷瓶,倒出两粒,塞进沈诀嘴里,又喂了一口水。
沈诀呛咳了两声,把药咽下去。
那种绞痛的心脏稍微平复了一些,他长出了一口气,侧过头看着柳如茵。
她瘦了,黑了,原本细腻的手上多了好几个茧子,虎口处还有道新添的划痕。
“你也别太拼命。”
沈诀想笑,却扯动了嘴角的裂口,“那船……不是一天就能造好的。”
“闭嘴。”
柳如茵把毛巾扔回盆里,溅起一片水花,“你把命都填进去了,我不拼命行吗?五百万两……你真是疯了,把京城那帮吸血鬼的祖坟都刨了吧?”
她嘴上骂着,手却没停,把被子给沈诀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颗脑袋。
然后她也没走,直接踢掉靴子,和衣在他身边躺下,侧着身子,一只手搭在他胸口上。
那只手有些粗糙,但很暖和。
“睡吧。”
柳如茵的声音终于软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就在这儿。就算是阎王爷来了,想带你走,也得先问问我手里的枪答不答应。”
沈诀感受着胸口传来的温度,还有鼻尖萦绕的那股独属于这个时代的铁锈味。
那是他亲手开启的时代的味道,残酷,冰冷,却充满生机。
这种味道让他觉得无比安心。
哪怕外面是皇太极的铁骑,是崇祯的猜忌,是全天下的骂名。
只要在这个充满煤灰味的怀抱里,他就是安全的。
“如茵……”
沈诀闭上眼,意识开始涣散,“船……我看那个郑森是个苗子……别浪费了……”
“知道了,啰嗦。”
柳如茵把下巴抵在他头顶,手在他胸口轻轻拍着,一下又一下,像是哄孩子,又像是在确认这颗心脏还在跳动,“睡你的觉。”
沈诀不再说话。
在这风雪交加的天津卫,在满是机油味的暖阁里,这位让大明朝野闻风丧胆的第一奸臣,终于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和防备,沉沉地睡了过去。
……
洪武时空。
朱元璋盯着天幕,手里的茶盏端了半天也没送进嘴里。
画面上没有金戈铁马,也没有朝堂争斗,只有那盏昏黄的油灯,和那一对相拥而眠的男女。
那个平日里阴狠毒辣的沈诀,此刻蜷缩得像只受伤的猫。而那个被叫做“女阎王”的柳如茵,却有着比任何人都坚定的眼神。
马皇后放下手里的针线活,叹了口气,眼眶有些发红,“这分明就是两根绞在一起的苦命藤。”
朱元璋放下茶盏,没发火,也没骂人。
他沉默了许久,才低声嘟囔了一句:“咱要是也有这么个婆娘守着,哪怕天下人都反了,这心里头……大概也是踏实的。”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太子朱标。
“标儿,记着。看人别光看他对你跪不跪。得看这人在要命的时候,能不能替你挡刀子,能不能让你睡个安稳觉。”
朱标躬身:“儿臣受教。”
天幕上的光渐渐暗淡下去,只剩下那盏油灯,在风雪夜里,倔强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