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坞外头,乱了套。
天津卫的老百姓哪见过这阵仗。
在他们的认知里,烟囱冒烟那是做饭,哪怕是烧窑,也就那一亩三分地。
可这会儿,半个城都被罩在了黑影子里。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黑云压城!这是妖孽出世啊!”
这一嗓子,把人们心底那点对未知的恐惧全勾出来了。
街面上店铺关门,小贩扔了挑子就跑。
就在这人心惶惶的时候,城隍庙门口跳出来个穿道袍的。
这人叫张半仙,平日里靠给人算卦摸骨混饭吃,这两天因为沈诀拆迁河道,把他那个在河边摆摊的风水宝地也给铲了,正憋着一肚子火。
张半仙一看这天色,眼珠子一转,觉得机会来了。
他把手里的桃木剑往天上一指,脚踏七星步,就在大街上咋呼开了。
“祸事了!祸事了啊!”
“那阉贼沈诀,在海边挖了万人坑,这是要用咱们天津卫百姓的生魂炼邪法啊!”
“你们看这黑气!这是怨气冲天!再不阻止他,等那妖法成了,咱们全城老小都得死!”
恐惧是最好的燃料。
尤其是这黑烟就在头顶上压着,连呼吸都困难。
再加上前两天强拆河道的怨气,这会儿被张半仙这么一煽动,那火苗子噌地一下就窜起来了。
“找那阉贼拼了!”
“砸了他的妖坛!”
“为了活命,冲啊!”
一开始只是几十个地痞流氓跟着起哄,后来那些不明真相的百姓也被裹挟进去。
人越聚越多,手里拿着锄头、扁担、菜刀,还有人捡起路边的石头。
黑压压的人群,像是决堤的洪水,顺着那条刚拓宽的大道,朝着船坞涌了过来。
……
“报——!”
沈炼顺着舷梯几步窜上甲板,脸色铁青。
“义父,外头百姓暴动了。有人造谣说咱们在炼邪法,几千号人正往大门这边冲,领头的是几个神棍。”
沈诀没动。
他只是把那个口罩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张惨白的脸。
“沈炼,你怕了?”
“儿子不怕。”
沈炼手按在刀柄上,“儿子这就带人去镇压。那帮神棍,抓一个杀一个,我看谁还敢闹。”
“杀?”
沈诀靠回椅背上,看着漫天黑烟,“这船还没下水,先用自己人的血祭旗,不吉利。”
“那怎么办?大门那是木栅栏,挡不住这么多人。要是让他们冲进来,坏了机器……”
沈诀摆摆手,打断了沈炼的话。
他转过头,看着郑森。
“压力够了吗?”
郑森盯着怀表,又看了看旁边那个黄铜压力表,上面的指针正在剧烈颤抖,已经压到了红线区。
“够了!赵大匠那边发信号了,锅炉压力满载!”
“好。”
沈诀指了指驾驶台正中央,那里有一根红色的拉绳,连着烟囱旁边的一个巨大铜管。
“去,把那个拉下来。”
郑森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这是让这世道闭嘴的东西。”
沈诀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他们不是说这是妖法吗?不是说这是妖孽吗?”
“那就让他们听听,什么叫龙吟。”
郑森深吸一口气,虽然不知道这绳子拉下去会发生什么,但他信沈诀。
这少年几步冲过去,双手抓住那根粗麻绳,把全身的力气都挂了上去。
猛地往下一拽。
……
船坞大门口。
张半仙正喊得起劲,唾沫星子横飞。
“冲进去!把那妖人抓出来点天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这黑云就是预兆!”
底下的人群已经推倒了最外围的拒马,正在撞击那扇厚重的木门。
守门的东厂番子举着火枪,手指都在哆嗦。
没命令不敢开枪,可不开枪眼看就要被踩成肉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