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把海河口的水面刮出一层白沫。
沈炼守在提督府门口,手按着刀柄,眉头锁死。
远处海平面上没动静,但这空气里的味道不对,除了煤烟味,多了一股子咸腥的血气。
一艘挂着骷髅旗的快船冲破了清晨的雾气,也不管码头上的规矩,直挺挺地撞在栈桥木桩上。
船头木板碎裂,但这船根本没打算停稳。
一个浑身湿透的人从船上滚下来,连滚带爬地往提督府冲。这人背上插着半截断箭,血顺着衣摆往下滴,在结了霜的地面上拖出一条红线。
“拦住!”门口的番子举起火枪。
沈炼看清了那人腰牌,脸色骤变,几步窜过去,一把架住那摇摇欲坠的身子。
“夜不收?”沈炼低吼,“规矩都忘了吗?”
那人嘴唇发紫,牙齿打颤,死死攥着沈炼的胳膊,指甲嵌进肉里:“别管规矩……快……快禀报九千岁……来了……全来了……”
沈诀刚喝完药,嘴里的苦味还没散。
那名斥候被抬进了暖阁,地板上全是泥水和血水。
柳如茵正拿着帕子擦拭手里的一把左轮手枪,见状立刻把枪拍在桌上,两步跨过来切脉。
“没救了。”
柳如茵声音很冷,“肺被打穿了,能跑回来全凭一口气。”
斥候瞪大了眼,喉咙里呼哧作响,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了三层的竹筒,递到沈诀面前。
“皇……皇太极……”
斥候喷出一口血沫子,“船……全是船……”
手一垂,人没了动静。
屋内死寂。
只有煤炉里的火苗偶尔噼啪两声。
沈诀接过那个带血的竹筒,他慢条斯理地刮掉封口的红蜡,倒出一张极薄的桑皮纸。
纸上没几个字,画着图。
密密麻麻的黑点,像是一窝刚孵出来的蚂蚁,正顺着辽东半岛的边缘往下爬,直逼旅顺口。
沈诀扫了一眼,把纸递给柳如茵。
“盖伦船十二艘,改装福船六十五艘,朝鲜板屋船三十余艘。”沈诀嗓音沙哑,听不出喜怒,“皇太极这是把家底都掏空了,连棺材本都押上了。”
柳如茵接过图纸,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配置……不对劲。”
柳如茵指着那些盖伦船的标注,“建奴哪来的这种西洋大船?孔有德带过去的那点家当早就烂光了。”
“买的,或者是抢的。”
沈诀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只要有银子,这世上没什么买不到。看来我那位好皇帝上次没把国库守住,让皇太极吃饱了,现在有力气来海上撒野。”
沈炼在一旁插话:“义父,旅顺口那边咱们只有不到两千新军,若是让他们登陆,切断了关宁锦防线的补给,那……”
“那大明就只剩半口气了。”
沈诀接话。
他端起桌上那个昨晚喝酒用的粗瓷碗,里面还剩个底。
“皇太极想赌国运。”
沈诀看着碗里的残酒,“他以为学了点造炮的皮毛,买了几艘西洋破船,就能在海上称王称霸。”
手指松开。
啪!
粗瓷碗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浑浊的酒液溅在斥候那双还没闭上的眼睛旁。
“备战。”
沈诀吐出两个字。
“传令下去,镇海号即刻点火升压。北洋水师所有舰船,哪怕是拖船,也都给我挂上弹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