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热闹劲儿一直顺着长安街往里钻,最后硬生生撞在了厚重的宫墙上。
紫禁城里,冷得像个冰窖。
乾清宫暖阁的地龙烧得不算旺,窗户纸糊得严实,却挡不住外头那一阵高过一阵的喧闹声。
朱由检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捏着一份加急送来的战报。
那战报是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亲自送来的,纸张被汗浸得有些软。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看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上面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读,却让他背脊发寒。
“击沉敌舰二十余艘……”
“北洋水师无一损毁……”
字字句句都是大捷,都是足以告慰太庙、让祖宗显灵的泼天功劳。
可朱由检的脸上看不见半点喜色。
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角那块肌肉不受控制地跳动着。
“王大伴。”
朱由检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哑。
王承恩正佝偻着身子站在阴影里,听见动静,赶紧上前两步:“万岁爷,奴婢在。”
“外面在吵什么?”
王承恩顿了一下,眼皮子垂得更低:“回皇爷的话,百姓们听说了天津卫的大捷,正……正在庆祝呢。”
“庆祝?”
朱由检冷笑一声,把手里的战报往桌上一扔,“是在庆祝朕的大明打了胜仗,还是在庆祝那是沈诀的胜仗?”
这话问得诛心。
王承恩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皇爷息怒!百姓愚钝,只知道热闹,哪里懂得这些朝堂大事。”
“愚钝?”
朱由检站起身,绕过御案,在那狭窄的空间里来回踱步。
他的步子很急,袍角带起风声,“他们不愚钝。他们精得很!你也听见了,刚才有人喊什么?喊九千岁千岁千千岁!”
他猛地停下脚步,指着窗外:“九千岁?再加一千岁,那就是万岁了!那是朕的称呼!他沈诀一个阉人,一个家奴,他也配?”
王承恩趴在地上不敢抬头,心里却盘算开了。
这几日京城的风向确实不对,沈诀的名声太盛,盛得有点要把皇权盖过去的意思。
作为皇上的家奴,他必须得顺着主子的毛摸,还得适时地递把刀子。
“皇爷……”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奴婢刚才看了那战报,有些地方……确实让人心里不踏实。”
“说。”
“您看这战报上写的。”
王承恩指了指桌上那张纸,“此次出战的,全是什么‘北洋水师’。奴婢记得,兵部并没有这支编制,户部也没拨过这笔银子。那是沈诀用那个什么拍卖官爵的钱,私自建的。”
朱由检的呼吸粗重了几分。
“还有这船。”
王承恩继续说道,“‘镇海号’,无帆无桨,喷烟吐火。这样的神器,工部不知情,内阁不知情,连皇爷您……也是头一回听说。这船上的兵,那是只认沈提督的手令,连锦衣卫都靠不进码头三丈之内。”
朱由检的瞳孔猛地收缩。
是啊。
这就是他最恐惧的地方。
沈诀太能干了。
能干到可以凭一己之力,在那烂泥滩上建起一座钢铁堡垒,能造出那种连听都没听过的怪物战舰。
那是超越了皇权掌控的力量。
今天沈诀能用这股力量轰碎皇太极的船队,明天是不是就能把这炮口调转过来,轰碎这紫禁城的城墙?
“而且……”
王承恩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阴毒,“奴婢听说,那柳如茵在船上发号施令,连那个郑芝龙的儿子都唯命是从。这一对……咳,这一对主仆,把持着天津卫,握着钱袋子和枪杆子。如今外头百姓只知有九千岁,不知有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