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光熄灭了。当晚,蜷缩在房间最黑暗角落的阿尔达斯,在极致的屈辱、恐惧与绝望中,拿起了一把拆信刀……冰冷锋刃抵上皮肤的触感,是他对这个世界最后的、无声的控诉。
意识模糊之际,他似乎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和女性惊慌的低呼——并非母亲,而是父亲某位他仅有几面之缘的、并不讨喜的情妇。那个他曾隐隐敌视的女人,发现了他的异常。
再次恢复意识时,他躺在教会医疗室冰冷的床上,浑身裹着绷带,灵魂却像被彻底抽空。他不知道是谁救了他,也不想知道。父亲和母亲来过一次,带着公式化的慰问和难以掩饰的烦躁,仿佛他是一场令人不快的意外事故。
此后两年,他彻底将自己囚禁在房间内。身体上的伤口逐渐愈合,留下浅淡的疤痕,但心理的创伤却日益溃烂、化脓。他恐惧一切女性的靠近,甚至年长女仆的脚步声都会引发剧烈的颤抖和生理性厌恶。夜晚被噩梦纠缠,白日则眼神空洞,如同精致却失了魂的人偶,依赖药物维持着最基本的生命体征。
逃离!必须逃离这吞噬一切的地狱!当拉西拉学院的招生信息出现时,他视其为唯一的生路。即便身体孱弱,需要持续的药物支撑,他也义无反顾。远离王都,远离卡斯里,远离所有与过去相关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在拉西拉,他依旧是幽灵。回避所有女教师的课程,沉默寡言。直到维克多教授出现。维克多不探究他的过去,只惊叹于他那被苦难磨砺得异常锋利、甚至偏执阴郁的头脑,欣赏他设计出的那些精巧、高效乃至冷酷的计划。“祭”组织展示了一个纯粹追求力量与知识(无论其多么禁忌)、超越庸常道德束缚的世界。
在这里,他不再是卡斯里家无足轻重的耻辱,不再是那个被侵犯后无人理睬的可怜虫。他是“暗”,是组织倚重的智囊,是拥有价值与代号的成员。他沉醉于那些深奥禁忌的知识,也迷恋在阴影中操控局势的掌控感。他几乎切断了与“家”的联系,将全部心智投入“祭”组织。拉西拉四年级生的身份仅是伪装,他独立掌握着许多连维克多和“光”都不知晓的核心密码与隐秘计划。
(现实:静默之林边缘)
回忆的冰冷潮水退去,暗的指尖微微发凉。他利用精灵族内部分歧和修德克的刚愎自用,故意露出一些“有价值”的破绽,让自己被“请”来精灵族领地“协助”,实则是更深的潜伏和谋划。囚禁的日子枯燥,直到妮可洛卡这个意外因素出现。
这个精灵族的小公主,像一团毫无心机的温暖火焰,莽撞地闯进他精心构筑的冰冷堡垒。她不像其他精灵那样对他充满戒惧或鄙夷,只是单纯地觉得他“好看”,像收藏品里最特别的那个;觉得他“聪明”,能解开她所有刁钻的谜语和机关;觉得他“对自己好”,会耐心听她絮叨,会在她摔倒时(虽然多半是演的)下意识伸手。
她的纯粹,某种程度上刺痛了暗,也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陌生的松弛。冰川或许未曾融化,但坚硬的冰壳上,确实被这团小火焰烘出了一丝细微的裂隙。
“暗哥哥?暗哥哥!”妮可洛卡焦急地拽了拽他的衣袖,浅金色的大眼睛里映出传送阵逐渐稳定下来的幽蓝光芒,“符文石好了!传送阵激活了!我们快走!元老会议可能快结束了!”
暗猛地回神,墨色的眼眸瞬间恢复清明与锐利。他最后检查了一遍定位——传送终点设在了远离精灵族主要势力范围、靠近人类边境的一处荒废哨所。他收起符文石,看向妮可洛卡。
小女孩正仰头看着他,小手信任地伸过来,想要拉住他的手。
(杀掉她。现在是最好的时机。穿过传送阵,在另一边,轻易就能让这个天真的小麻烦永远闭嘴。这才是最符合“暗”和“祭”组织利益的做法。)
这个冰冷的指令在脑海中轰鸣。
然而,他的身体却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他伸出手,没有去握那只小手,而是略显生硬地、轻轻抓住了妮可洛卡纤细的手腕。
“跟紧我,别松手。”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也没有杀意。
“嗯!”妮可洛卡用力点头,紧紧回握住他的手腕,小脸上绽放出全然的信任和逃离冒险的兴奋光芒。
暗不再犹豫,牵(抓)着妮可洛卡,一步踏入了幽蓝光芒流转的传送阵中。光芒瞬间吞没了两人的身影,古老的巨木树干上,那螺旋纹路缓缓黯淡下去,恢复了普通的样子,仿佛从未被启动过。
在空间传送带来的短暂失重和眩晕中,暗能感觉到手腕上那只小手的温度和力度。心底那片冰冷的黑暗里,那丝由妮可洛卡带来的、微弱却执拗的暖意,如同风中之烛,摇曳不定,却仍未熄灭。
逃脱,只是开始。身后是精灵族的追捕,前方是未知的边境和必须回归的“祭”组织。而身边,是多了一个计划之外的、天真又麻烦的“小尾巴”。
墨色的眼底深处,冰冷依旧,但似乎多了一点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极其复杂的微光。未来的路,因为手腕上这份不该存在的重量,而变得更加扑朔迷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