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每百人编作一队,配一名身穿皱巴巴官袍的安抚官,这安抚官将负责这批“归顺良民”的登记造册,再负责带领他们走出车厢峡,一一遣返原籍。
谷满仓拄着火铳,守在防线之后,目光却如梳子一般,一遍遍搜寻面前依次走过的流寇队伍。
他心跳得厉害,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期盼,他在找人。
招抚已持续三日,他也守了三日,却始终未见那道身影。
突然,他目光一顿。
队伍中段,那个女人果然在那里,正低着头,踉跄跟着前面的人挪步,像被抽走了魂,看起来对方比上次见面还要更加憔悴。
可那轮廓未变,身形面目,仍是他日夜惦念的模样。谷满仓喉头干涩,真找到了人,他反而有些畏怯。
那哑女随人流缓缓向前,督标营的书手正在高声报数,前头的安抚官挨个登记姓名籍贯。
看这情形,最多半炷香,这一百人就要被这安抚官带走出谷了。
这一别,山高水远、人海茫茫,谷满仓明白,一旦错过,此生绝对无法再见。
刹那间,康宁坪山坳的赤裸一瞥、谷口石头后的种种,悉数涌上心头。
他咬牙鼓足勇气,迅速凑到旗队长身边,压低声音:“头儿,憋不住了,去解个手,马上回来!”
旗队长正被日头晒得心烦,骂骂咧咧的挥挥手:“属驴的吗?懒驴上磨屎尿多!快些个儿!!”
“哎!”谷满仓应声,将火铳往背上一甩,猫腰借着重重大车和杂物的掩护,一溜烟钻出防线,绕到队伍侧的稀疏林地边。
他心咚咚直跳,深吸一口气,随后快步走向女人所在的队伍,走到流寇队伍边上,目光一扫,他便找到了队伍中那个曾用女人换饼的小头目。
谷满仓一把拉住他,对方先是一惊,明显吓了一跳,待看清谷满仓身上的布面甲,脸上立刻堆起谄媚的笑:“军……军爷?您有何吩咐?”
谷满仓懒得废话,一把指着那哑女,压低声音开门见山:“这女人,五个饼,换不换?”
他从怀里掏出油纸包好的五个扎实麸饼,这是他这几日攒下的全部口粮。
那流寇眼睛霎时亮了,贪婪地盯着饼子,喉结滚动,几乎毫不犹豫:“换!换!军爷您好眼光!这娘们儿……”他还想夸口,谷满仓已不耐烦地把饼子塞进他怀里。
“爷,这可是我的人……”
旁边一个瘦小流寇小心翼翼插话。谷满仓扭头看去,认出是这人是康宁坪时见过的另一个流寇,当时就守在哑女身旁。
收饼的流寇黑着脸掰了半块饼扔给谢波,骂骂咧咧:“少废话!”
又转头对谷满仓谄笑:“军爷,别听他的,咱说了算,这人您带走吧。”
“人,我现在带不走。”谷满仓因为紧张满头都是汗,他忍不住回望自己的岗位,伍长还未发现自己的动作,他急忙回过头,语速极快,“叫你的人闭嘴。”
谷满仓瞧见哑女抬起空洞的双眼,细细看他,像是认出了他,但不知道他这是要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