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女婿仪宾陈凤仪与三个儿子陈正学、陈正己以及侄子陈推心镇守东门,城破后,父子四人持刃与清军巷战,全部力战而亡壮烈殉国,这笔血债在他的心头挥之不去。
德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悲愤,他再度回头望了一眼身旁那支沉默行进的凯旋军队列,队列蜿蜒前后,不见边际。
他略一沉吟,深思熟虑后还是压低声音对杨凡道:“镇东侯,有些话,本王思量再三,还是想与你说。莫要……莫要哀怨陛下。”
他离开京师前已与崇祯会晤,崇祯给他和山东、河南的任务是供应凯旋军出海前的钱粮。
会谈中,德王也知道两人大致的私谈内容。
他见杨凡目光微动,立刻继续补充道:“镇东侯麾下如此强军,战功赫赫,若再立于朝堂风口浪尖,必遭小人嫉恨攻讦。”
“正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镇东侯于战场上所向披靡,然朝堂之上,风波诡谲,派系林立,远比战场错综繁杂。”
“陛下此举,将你调往东江镇,看似鸟尽弓藏,实则未尝不是在保全于镇东侯。”
“此去威海,扬帆出海,镇守东江,经略朝鲜,天高海阔,自成一派,远离了那朝堂是非漩涡,那些宵小庸碌之辈自然也就无从下口。而有陛下承诺,纵享此生荣华,保子孙蒙荫富贵,于眼下时局而言,未尝……不是个好结局。”
杨凡沉默了片刻,他心中明了,德王这番话,既是宽慰,也是点醒。
他年轻气盛,此前一些想法或许太过激进,现在想来的确欠考虑。但经过这段时间风云变幻的沉淀,以及德王此刻直言,他也渐渐想通了些。
崇祯并非冷血刻薄之君,更从未滥杀什么真正功臣,其自身亦在朝堂党争与内外交困中挣扎。此举权衡之下,确有保全他,避免其过早卷入朝堂倾轧的用意。
但他也明白,其中自然也有帝王之术,权衡之意。
事已至此,顺势而为方乃上策。
更何况,东江、朝鲜的文武大权在握,四川本地亦有嫡系留守,看似离开了基本盘,实则获得了更大的自主空间和战略回旋余地,未必是失,反而可能是得。
他抬起头看向德王,目光已恢复清明,拱手道:“多谢王爷为臣释怀解惑,此言金玉,臣必铭记于心。”
德王见他听进去了,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两人不再交谈,只是并骑缓缓前行。
残阳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射在这片饱经创伤的土地上。
前方,济南城残缺的轮廓已在暮色中隐隐浮现。
身后,是沉默行进的凯旋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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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①:
按明朝祖制,藩王及宗室不得干预地方军政。但济南危急时,德王府成员主动破禁参战。《历城县志》评价他们“虽享济南百姓供养百七十年,终以热血报之”。又记载“清兵焚杀官兵绅弁数十万人,德王府几无噍类”。
历史上的德王朱由枢本人在城破后被俘,押解至辽东,三年后死于塞外。其堂弟朱由栎虽被明朝续封为德王,但后来随着清军大举南下而降清,德王世系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