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穷追不舍,尽情宣泄着胜利的激情和之前压抑的恐惧。
追击的队伍渐渐失去了严整的建制,所有人都杀红了眼,或者被胜利冲昏了头,只顾着向前冲杀。
不知追了多久,也不知道跑了多远。
陈家壮只觉得肺部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他的双腿也如同灌了铅一样沉重,他再也跑不动了。
他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待抬起头时,才惊恐发现自己已身处一片陌生的区域,周围看不到任何熟悉的战友面孔,只有远处零星传来的喊杀声和更远处凯旋军帅旗模糊的影子。
一股孤身的恐惧感悄然爬上心头,他不敢再独自深入,思索再三,还是决定朝着帅旗的方向返回,回到大部队整队。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尸骸遍野的战场上,小心翼翼地低头看着脚下,生怕被残缺的肢体或丢弃的兵器绊倒。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血腥味和火药味,令人呼吸得胸闷。
当他走到之前顺军帅旗倒下的那片区域时,目光无意间扫过一堆挤压叠起的尸体时,他脚步猛地顿住了!
那堆尸体中,有一张沾满血污尘土、却依稀熟悉的脸!
“豆饼?!!”
陈家壮发出一声惊叫,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连忙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将那个身影从沉重的尸堆里拖了出来。
豆饼身材依旧极度瘦小,此时穿着一身顺军杂衣,右胸口有一个明显的刺刀伤口,鲜血已经浸透了前襟,气息奄奄,神情涣散。
陈家壮焦急拍打对方脸颊,声音颤抖急切:“豆饼!豆饼!真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快醒醒!”
似乎是听到了熟悉的声音,豆饼眼皮艰难地颤了一下,随后缓缓睁开一条缝。
当模糊的视线聚焦,看清眼前竟是陈家壮时,他灰败的脸上竟然挤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苦笑,他缓缓道说道:
“陈大哥……你是怎么死的……”
他显然以为自己已来到了阴曹地府,所以才见到了熟悉的故人。
陈家壮看着对方命不久矣的模样,想起当年他们俩和老拐子一起,三人在流寇队伍里挣扎求活、相依为命的艰苦日子,顿时鼻腔一酸,眼眶红了。
“我没死!傻小子,我没死!”陈家壮声音带着哽咽。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跟我说要去给地主当佃农,再也不干这刀头舔血的营生了吗?怎的……怎的又当起了闯贼?!”
豆饼闻言脸上露出一抹苦涩到极致的笑容,他断断续续地说:
“想当佃农的人太多了……大家都愿意卖身,都不要工钱……只求有口饭吃,我个子小没力气,人家选不上我……”
他剧烈咳嗽几下:“后来我成了乞丐……再后来听说闯王又出了山,还打下了县城,跟着便有饭吃……我就跟着了……这一跟就是好几年……后来还跟着闯王进了京师……我以为,好日子就要来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随着话音越来越模糊,直至最后彻底没了声息。
苦涩却解脱的音容,凝固在了他年轻的脸上。
陈家壮呆呆抱着豆饼尚温的尸体,他知道曾经互相搀扶着活下去的伙伴离开了,他再也不可能回来。
他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泪水滴落在同伴冰冷尸体上。
战争的狂热与胜利的喜悦如同潮水般退去,余下的,只有这遍地尸骸,以及故人逝去后,让人无法呼吸的悲凉。
乱世中,个人的命运如同浮萍。
无论选择哪条路,似乎都难以抵达幸福的彼岸。
陈家壮赢了这场仗,活了下来,却失去了曾经一起畅谈过大鱼大肉、一起梦想安稳的伙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