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雨把电脑页面关掉的时候,窗外天已经亮了。她没睡多久,眼睛有点干,但脑子很清醒。论坛上的那篇文章还在不断被人转发,评论区多了几十条新回复,有人说起自己也被收过药,有人问能不能匿名举报。她没再往下看,合上笔记本,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U盘,把文档复制进去,塞进校服口袋。
第二天早自习前,她坐在座位上,打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几段零散的文字,都是从匿名信箱里收到的信整理出来的。她点开其中一封——陈昊写的那封关于打工摔伤手的信。字迹潦草,纸角有油渍,像是在餐馆休息间隙匆匆写下的。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新建了一个文档。
标题她想了半天,最后敲下六个字:《凌晨四点的路灯下》。
文章以第三人称写成,讲的是一个少年在放学后赶去餐馆打工,搬货时摔伤了手,不敢请假,怕被老板辞退,也怕父亲失望。她保留了那些细节——冻僵的手指抓不住铁架、袖口沾着洗不掉的油烟味、凌晨回家时路灯一盏接一盏熄灭。但她没写“我好累”,也没写“没人理解我”。她只写了他怎么用胶布缠住裂口继续干活,怎么在校门口啃冷馒头当早餐,怎么在数学卷子背面记下当天工时。
写完后她读了一遍,删掉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信息。署名栏填了“匿名同学”。
清晨六点五十分,她提前到校,绕过教学楼后侧,把打印稿投进了校报编辑部的小信箱。投进去前,她顿了一下,又检查了一遍封面页,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笔迹特征。
接下来几天,她没再提这事。值日时照常擦黑板、收作业,路过公告栏也只是匆匆扫一眼。可心里总悬着一根线,一有风吹草动就绷紧。
第三天午休,她去教师办公室交作业,出来时顺道看了眼公告栏。新一期校报贴在正中央,头版不是往常的学生风采专栏,而是一篇陌生的文章。
她的名字没出现,但第一行就是她写的标题。
《凌晨四点的路灯下》。
编辑按语印在右上角:“经校长特批刊发。此文让我们看见了什么是真正的青春。”
她站在那儿,手指无意识地掐了下掌心,才确定自己不是看错。
旁边已有几个学生围过去读,低声议论。
“这真是我们学校的人写的?”
“说是匿名投稿……但这事太真实了,不像编的。”
“你看这段,说他手裂了还坚持洗碗,指头都泡白了……谁敢造假写这种细节?”
林小雨没说话,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存进加密相册。她转身离开时,听见有人说:“要是真有人这样活着,也太不容易了。”
她没回头,也没停下。
中午吃饭时,她在食堂门口碰见陈昊。他低着头往里走,手里攥着一张折好的纸。她本想装作没看见,但他走到她面前,脚步停了。
“你看了吗?”他问。
她点头,“看了。”
他没再说话,径直走向打饭窗口。她看着他的背影,发现他今天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袖口边缘有些脱线。
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她一个人去了操场边的台阶坐着。风有点大,吹得裤脚来回摆动。她从书包里拿出草稿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几行未完成的句子,是她昨晚想续写的一段文字。
“有时候人不是不想说,而是怕说了也没人信。”
她正准备写下去,余光看见一个人影走过来。抬头时,是陈昊。
他没坐,就站在她前面一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那份校报,已经翻得很皱。
“是你写的吧。”他说。
她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合上本子。
“我知道是你。”他声音不高,“那天晚上你抄了二十遍我的信……没人会这么做,除非真的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