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宇却如同欣赏绝世珍宝,围着画作踱步,眼神痴迷,喃喃自语:“爸爸,您看!这是H国新锐大师‘毕加索·冯·杜尚’的巅峰之作《梦回镜河》!我好不容易才在S国苏富比秘密拍卖上拍到的!您看这色彩的张力,这构图的颠覆性,这笔触里蕴含的生命律动!它让我想起了我们镜河的波光,和我们沈家的基业……”他开始滔滔不绝地用各种晦涩的艺术术语描绘着这幅“杰作”,语气狂热,甚至伸手想去触摸画布,又被自己的动作吓到般缩回,显得神经质。这与他一贯的冷静形象形成了毁灭性的反差。
周凯看着这一幕,脑海中迅速闪过近期关于沈明宇的其他异常报告:几次非核心但重要的会议缺席,被解释为“身体不适”或“处理私人事务”;某次被眼线拍到在高级俱乐部独自买醉至深夜;内部通讯中偶尔流露出的、与其身份不符的消极或情绪化言论……所有这些碎片,与眼前这幅荒诞的名画、那些愚蠢的数字投资交织在一起,共同指向一个结论。
“还有一部分钱,”沈明宇仿佛才想起父亲的质问,补充道,语气带着一种幼稚的炫耀和固执,“我投给了几个B国的极地旅游项目,还有元宇宙……咳咳,就是一些未来的数字资产,纯属个人爱好,探索一下新领域,玩玩而已。”
周凯看着那幅一言难尽的“名画”,又看看沈明宇那副“败家子”的嘴脸,眉头微不可查地皱起。这太反常了。沈明宇的审美和智商,都不该是如此水平。
是伪装?
但如果这是伪装,那这伪装也太过……昂贵了。两个亿的真金白银,加上自毁前程的风险,只为了演一场戏?这代价高昂到近乎荒谬。
但如果……不是伪装呢?
如果他面对的不是一个精心布局的对手,而是一个真正被压力击垮、心态失衡,正试图用惊世骇俗的挥霍和荒诞不经的爱好来寻求存在感和精神慰藉的崩溃者呢?
逻辑混乱的执拗、不计代价的狂热、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疏离感……这些,恰恰是一个崩溃者最真实、也最难长期伪装的内心外化。
他下意识地在心中快速盘点:眼前这位大少爷,最近的半年来,亲妹妹沈安宁惨死,母亲刘婉容重病入院,闹出绯闻的林薇薇也跟着精神崩溃住了院,自身更是被董事长屡次斥责、权限一削再削……这一连串的打击,桩桩件件都足以压垮一个从小顺风顺水的年轻人。
想到这里,周凯心底那一丝基于理性的疑虑,悄然松动了。他甚至没有察觉到,自己看向沈明宇的眼神里,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同情。
沈振宏看着儿子在那幅“垃圾”面前洋洋自得、挥金无度的模样,再联想到他最近被削权后可能承受的压力,以及周凯刚才暗示的“心态波动”,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愤怒、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置信和……松了口气?至少不是他最初怀疑的洗钱或转移资产那种更可怕的、涉及背叛的意图。难道真是自己和周凯逼得太紧,让这个一向沉稳的儿子精神出了问题?
他盯着沈明宇看了许久,想从他脸上找出伪装的痕迹,但沈明宇表现出的只有一种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近乎可笑的执拗和狂热。那种状态,不像演的。
“……胡闹!”沈振宏最终重重一拍桌子,“拿着你的画,出去!以后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少做!”
“是。”沈明宇如蒙大赦,赶紧让许棠把画抬走,自己也跟着溜了出去,仿佛生怕父亲反悔。
办公室里只剩下沈振宏和周凯。沈振宏揉着眉心,半晌,才叹了口气,语气复杂:“周凯,最近……是不是对明宇太严厉了点?这孩子,心里可能憋着股劲,没处发泄,才走了歪路……”
周凯心中一惊,立刻收敛心神,恭敬道:“董事长,严格要求是为了少爷将来能更好地担当大任。只是少爷可能一时……心绪不稳,还需要时间调整和引导。”他敏锐地感觉到,沈振宏心中那杆天平,因为这场荒唐戏,发生了倾斜——从对继承人可能“背叛”的雷霆震怒,滑向了对其“废掉”的彻底失望。而一个被放弃的继承人,在沈振宏心中,将再无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