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闷的响声。
在座每个人的心尖,都跟着突了一下。
“报告项秘书长。”
方浩的声音洪亮,字正腔圆。
“根据《华国地方各级人民政府工作规则》相关条款。”
“省长有权根据突发事件的实际需要,随时随地召开现场办公会。”
方浩伸出手指,重重点在笔记本封面上。
“刚才在大门外,并非私人行为。”
“而是由楚省长主持、省府办公厅秘书一处全程记录的法定现场办公会议。”
方浩停顿了一秒。
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
“会议一切程序,合规合法。”
“所有群众诉求,均已录入省府机要档案。”
“这怎么能叫不顾大局?”
“难道省府大院的红木桌子叫办公——”
“马路牙子上的群众诉求,就不叫办公了?”
这番话砸下来。
整个会议室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鸣。
程序正义。
这就是楚风云的杀手锏。
不跟你扯什么营商环境和面子。
直接用行政法规,把自己的行为锁定为一次绝对合法的政府行为。
秘书一处的记录走了备案。
录音笔全程开着。
这就是法定程序。
谁质疑,谁就是在质疑政府工作规则本身。
项新荣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
嘴张了两次,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下意识偏头看向李达海。
但李达海已经放下茶杯了。
“好!方浩同志说得好!”
李达海带头鼓起掌来。
今天第二次带头鼓掌了。
上午在大会堂鼓过一次。笑容满面,眼神冰冷。
现在又鼓一次。
变脸的速度,堪称教科书。
“楚省长一心为民,现场办公,实在是我们学习的楷模!”
“新荣同志,你这是典型的教条主义。”
“还不快向省长检讨!”
项新荣愣在原地。
他替李达海挡了一刀。
但李达海非但没接应,反手就把他推了出去。
弃车保帅,果断到冷酷。
李达海笑着看向楚风云,试图重新掌控节奏。
“楚省长,既然是办公会,那总得有个结论。”
“您看,这几万张嘴天天闹,咱们财政上可是真没钱啊。”
没钱。
这是软套。
你楚风云承诺了那么多,拿什么兑现?
“谁说要动用省财政了?”
楚风云向后靠了靠。
双手交叉放在小腹上。
“冤有头,债有主。”
“谁承建的工程,谁拿走的监管资金,就让谁吐出来。”
楚风云身体微微前倾。
“方浩刚才的会议记录里,明确提到了一个名字。”
“金玉满堂的法人代表——张玉龙。”
“听说这是咱们省的明星企业家?”
会议室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住建厅长手中的签字笔,“啪嗒”一声掉在桌面上。
他低着头,额上冷汗直冒,不敢搭茬。
李达海脸上的笑容,僵了。
只僵了一瞬。
他毕竟是修炼多年的老手,养气功夫极深。
“楚省长,张玉龙这几年确实为省里做了不少贡献。”
李达海打着哈哈。
“烂尾也是因为大环境不好,资金链断裂。”
“这种经济纠纷,咱们政府也不好直接干预太深嘛。”
言下之意——不能动张玉龙。
“不干预?”
楚风云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
“七万户老百姓的死活,叫经济纠纷?”
这是代省长的绝对意志。
不商量,不讨论。
“我在大门外已经给群众做了承诺。”
楚风云转头。
目光直接钉在了公安厅厅长的脸上。
“省公安厅听令。”
那名厅长浑身一颤。
身体欠了欠,却没有完全站起来。
——他的余光扫了一眼李达海。
“省……省长指示。”
楚风云没有追问他为什么不站直。
今天不是清算的时候。
今天只需要把命令砸下去。
“明天上午八点。”
“让张玉龙准时到我的办公室。”
楚风云语速极慢。
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
“如果他不来,或者找不到人——”
“经侦部门依法采取必要措施。”
“这是省长专题办公会的正式决定。”
“方浩,记入会议纪要。”
“是。”
方浩的笔刷刷划过纸面。
重重落下句号。
阳谋绝杀。
在体制内,会议纪要一旦形成,就是政府发文。
它不是建议,不是参考。
它是指令。
公安厅如果不执行,就是渎职。
就是抗命。
楚风云用完全合法合规的程序。
把命令砸进了铁板一样的本土派阵地里。
李达海眼角抽搐了两下。
这一局,被彻底压制了。
在省委书记不在场的情况下。
省长就是省政府的最高首长。
他如果继续强行阻拦。
就是公然违反组织纪律。
“既然楚省长有了决断,那就按省长的意思办。”
李达海松了口。
笑意重新爬上脸颊。
但他低垂的眼眸中,光芒冰冷。
张玉龙?
半小时前,他已经亲自打了电话。
张玉龙此刻应该在去机场的路上了。
明天八点?
你楚风云连他的影子都见不到。
李达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手指恢复了平稳。
他站起身,语气重新变得热情。
“工作的事,咱们明天在会上细谈。”
“楚省长今天大会宣布完,又马不停蹄处理突发。一路风尘。”
“晚上省府在迎宾馆设了接风宴。”
“全省各地的班子成员都来了。”
话锋一转。
“晚上咱们只谈感情,不谈工作。”
“也让楚省长,好好感受一下咱们岭江干部的热情。”
接风宴。
只谈感情,不谈工作。
官场的饭局,从来都是最凶险的战场。
没有刀光剑影,却处处暗藏杀机。
酒桌上的每一杯酒,都是一次试探。
每一句敬酒词,都是一次站队表态。
楚风云站起身。
理了理夹克的下摆。
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露出了进入大楼后的第一个笑容。
“达海同志安排得这么周到。”
“我怎么能不客随主便。”
楚风云拿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晃了晃。
杯中茶水清澈见底。
他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座每一个人。
最后落在李达海脸上,停了一秒。
“今晚,我就好好敬大家几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