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干部的手指飞快敲击键盘。
三号显示屏画面骤然定格。
时间戳锁死在04:05:27。
整个画面放大至200%。
聚焦点落在那名辅警转身瞬间的右手。
监控画质灰白粗粝。
但经过专业图像增强处理。
陈大勇垂在腰侧的右手轮廓。
被一点点从模糊的像素中剥离出来。
“再放大。”
楚风云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技术干部将倍率拉到400%。
画面颗粒感加重。
但那只手的动作。
已经足够清晰。
大拇指从左向右。
缓慢横切过脖颈前方。
动作幅度极小。
正常速率下根本无法察觉。
“标记这一帧。继续往后逐帧。”
楚风云的语气。
像在核对一份例行公文。
技术干部一帧一帧地往后推。
04:05:28。
陈大勇的身体完成转向。
正对着审讯椅上的周明。
面部恰好落在两个摄像头视角的交叉盲区。
“停。”
楚风云出声。
“放大他的嘴部。”
屏幕上。
陈大勇的下半张脸被拉至画面中央。
嘴唇的开合动作。
在十六分之一的播放速率下。
变得异常缓慢。
第一次开合。
上唇微抬,下唇内收。
舌尖触碰上颚。
“老——婆——”
第二次开合。
双唇闭合后迅速张开。
舌头抵住下齿。
“孩——子——”
两个词。
四个字。
无声。
却比任何语言都更具杀伤力。
王立峰死死盯着屏幕。
老花镜被他攥在手里。
镜腿的金属连接处发出细微的吱嘎声。
呼吸明显粗重了。
“把04:05:27到04:05:30这三帧。”
楚风云转头看向技术干部。
“单独截取,刻录存档。”
“生成带时间水印的原始数据光盘。”
“一式三份。”
技术干部迅速执行。
刻录机发出细微的运转声。
在密闭的监控室里格外刺耳。
楚风云站直身体。
双手背在身后。
目光从屏幕上陈大勇的面部移开。
落在王立峰脸上。
“王书记。”
语调平缓。
“这个辅警的站位精度,有意思。”
王立峰浑浊的眼睛猛地一凝。
“什么意思?”
楚风云伸出手指。
点了点屏幕上陈大勇脚下的位置。
“留置室内共安装了四个摄像头。”
“分别覆盖审讯台正面、侧面、门口和全景。”
“四个角度,理论上不存在完全的死角。”
他顿了顿。
“但有一个极其狭窄的夹角地带。”
“就在审讯椅的左后方。”
“三号摄像头的俯角与四号摄像头的侧角之间。”
“形成了一个不到0.3平方米的模糊区域。”
楚风云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过。
“他转身那一步。”
“脚尖落点精确踩在了这个区域的中心。”
王立峰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细节的含义。
远比那个抹脖子的手势更令人胆寒。
一个普通的看护辅警。
怎么可能精确掌握留置室内摄像头的盲区分布?
这类安防信息。
属于纪委基地建设时的绝密图纸。
只有参与安防设计的核心人员才能接触。
“他被安插进来之前。”
楚风云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就已经拿到了这间留置室的安防布局图。”
“包括每一个摄像头的安装角度、焦距和覆盖范围。”
“并且经过了反复的实地演练。”
“才能在零点几秒内。”
“精准踩进那个不到一张办公桌大小的盲区。”
这是一颗经过专业训练的棋子。
不是什么临时起意的传话人。
王立峰缓缓摘下攥在手里的老花镜。
将它折好。
塞进衬衣胸前的口袋。
这个动作做完。
他右手握拳。
狠狠砸在了监控操作台的不锈钢台面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密闭空间里炸开。
台面上的鼠标被震得弹起来。
技术干部肩膀一抖。
低着头,不敢动。
“他妈的。”
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声音压得极低。
低到只有身旁的楚风云能听清。
这是一个做了近三十年纪检工作的老干部。
极其罕见的一次失态。
他转过头。
浑浊的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怒火。
“风云同志。”
“我王立峰的留置基地。”
“被人当成了传话的邮局。”
每一个字都说得平静。
但每一个字都在滴血。
自己亲手签发一级看管的留置专区。
竟然被对手的棋子自由出入。
传递威胁信号。
这不只是工作上的失职。
更是对他二十多年执纪生涯的最大践踏。
楚风云没有出言安慰。
在体制内。
安慰一个省委常委。
是最不合时宜的举动。
他只是平静地指着屏幕上定格的陈大勇。
“王书记,这个人不是单独行动。”
“他进门后的每一个步骤都经过精确编排。”
“用送水的合规事由通过门禁。”
“用放置水杯的动作制造转身理由。”
“用预先掌握的摄像头盲区完成信号传递。”
“整套流程行云流水,训练痕迹极重。”
楚风云顿了一下。
“这不是一个辅警能自己设计出来的方案。”
“背后有人。”
“而且是一个非常了解纪委内部运作规则的人。”
王立峰攥紧的拳头松开又握紧。
指关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楚风云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话。
“查他的人事调入档案。”
“不是看他现在的工作鉴定。”
“是看三年前,谁把他塞进了这个系统。”
“人事权的源头在哪里。”
“指挥权就在哪里。”
王立峰没有任何犹豫。
直接拿起监控室的内线电话。
拨通省纪委机关人事处值班室。
凌晨四点多。
值班的人事处副处长从行军床上弹了起来。
“调取留置保障中心看护大队辅警陈大勇的完整人事卷宗。”
“包括原始的借调申请函、推荐意见、审批流转单。”
“基地档案室有备份原始件。”
“五分钟内送到监控室。”
王立峰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
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
越是这种不带一丝火气的语气。
越意味着暴风雨即将来临。
五分钟。
监控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低沉嗡鸣。
和录像设备散热风扇的转动声。
屏幕上。
陈大勇放大后的面部特写占满了整块55寸液晶屏。
五官扭曲在像素颗粒里。
楚风云站在屏幕前。
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
目光落在那张定格的脸上。
陈大勇被安插的时间。
决定了这颗棋子的战略意图。
如果是近期临时塞进来的。
说明对手仓促应对。
如果是三年前就已埋下。
则说明对手早就预判到。
纪委留置系统终有一天会被启用。
提前布局。
以备不时之需。
楚风云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
食指在腿侧无声地弹了两下。
“笃笃。”
敲门声响起。
一名穿着棉睡衣套了件羽绒服的年轻干部匆匆走进来。
手里捧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王书记,陈大勇的人事卷宗,原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