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等待的十几个小时,格外漫长。
丁陌照常工作,照常和同事说话,照常去食堂吃晚饭。一切如常,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那根弦绷得有多紧。
晚上七点,他回到公寓。
没有开灯,他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的动静。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的,敲打着窗玻璃。远处传来黄浦江上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沉闷。
他在脑子里把整个过程又复盘了一遍。
有没有疏漏?有没有可能被追踪?中村会不会事后害怕,跑去告密?
应该不会。中村胆小,但正因为胆小,他才更不敢告密——一旦告发,他自己也脱不了干系。那两根金条就是最好的证据。他只会希望这件事永远没人知道,永远烂在肚子里。
至于邮件车路上会不会被检查……外交邮件有免检特权,这是惯例。除非有极其特殊的情况,否则没人敢查。
但“除非”这两个字,本身就意味着风险。
丁陌躺到床上,闭上眼睛。雨声渐渐大了,像无数细密的鼓点,敲在心上。
他想起前线那些伤员。有些可能只有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少年的稚气,却要扛着枪在战壕里拼命。他们受伤了,没有药,只能硬扛。扛过去是命大,扛不过去……
所以这批药必须送到。
哪怕风险再大,也得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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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丁陌早早起床,洗漱,换上制服。镜子里的自己眼圈有些发黑,但眼神还算清明。他整理好衣领,出门。
走到领事馆旁边的电报局时,刚好八点。
柜台后面还是那个年轻职员,正在打哈欠。丁陌走过去:“取电报,名字是王守义。”
职员懒洋洋地在抽屉里翻找,抽出一张纸递过来。
丁陌接过。
纸上只有一行字:“货已收到,生意谈妥。王。”
成了。
丁陌把电报折好,放进内袋。走出电报局时,清晨的阳光正好穿过云层,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空气里有雨后特有的清新,混着早点摊飘来的油条香气。
他站在阳光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箱子到了。药品到了。前线那些伤员,有救了。
这就是意义。
哪怕只是在暗处,哪怕没人知道,哪怕要冒着生命危险——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丁陌整理了一下衣领,朝领事馆走去。脚步依然沉稳,脸上的表情依然平静。他还是那个竹下贤二,领事馆里最不起眼的职员。
但深藏地下的根须,又往泥土深处扎了一寸。
暗度陈仓,不在于声势多大,而在于动作多隐蔽,时机多精准。就像此刻,当浅野还在码头翻查旧账的时候,当特高课还在全城搜捕可疑分子的时候,十盒救命的盘尼西林,已经悄无声息地送到了最需要它们的地方。
这才是真正的战斗。
不在明处,在暗处。不在表面,在深处。用最隐蔽的方式,做最该做的事。
丁陌走进领事馆大门,和迎面而来的中村擦肩而过。中村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但什么也没说,匆匆走开了。
丁陌知道,这件事到此为止。中村会把它忘掉,他也一样。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那些药品,已经在前线开始发挥作用了。
这就是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