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丁陌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条路算是走通了。德国教会医院这条线,浅野应该想不到——特高课的注意力都在中国人开的商社和日本人控制的码头上,对中立国的教会机构关注度相对较低。
而且施密特医生的人品,他做过调查。这个德国医生在中国待了二十年,经历过军阀混战、日本人侵,但始终坚持人道主义原则。去年上海闹饥荒时,他把自己半年的薪水都拿了出来,买米施粥。
这样的人,不会轻易被收买,也不会轻易出卖别人。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丁陌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经过走廊时,他看见浅野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门缝里透出光线。
浅野还在查。
丁陌走出领事馆大楼,那辆盯梢的车果然跟了上来。今晚车里换了人,是两个年轻的,看起来很精神。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趟菜市场,买了些菜,又在一家小吃店吃了碗馄饨,然后才慢悠悠地往回走。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普通。
但就在这正常和普通之下,一条看不见的线正在延伸——从三号码头仓库,到圣米迦勒医院后门,再到苏州的教会诊所,最后抵达苏北那些急需药品的伤兵和难民手中。
这是一条生命的通道。
而浅野还在那堆文件里打转,试图从纸面上找出“深渊”的痕迹。
他不知道,“深渊”从来不在纸面上。
深渊在流动,在传递,在那些看似平常的货物里,在那些不起眼的交接中,在那些被忽略的缝隙间。
丁陌走到住处楼下,抬头看了一眼。
窗户黑着,屋里没人。
但他知道,就在明天晚上,会有一批药品从这栋楼不远处经过,驶向需要它们的地方。
他掏出钥匙,打开门。
屋里很暗,但他没开灯,而是走到窗边,看着街对面那辆车。
车里的人正盯着这扇窗户。
让他们盯吧。
丁陌拉上窗帘,在黑暗中坐下。
医疗的突破,不在于多么高超的技术,而在于把药品送到需要的人手里。
而他的突破,在于在敌人眼皮底下,做到了这件事。
这才是真正的“深渊”——深不见底,却又无处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