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上海电报局大楼里已经忙成一团。
大厅里挤满了人,有来发电报的商人,有来取信件的市民,还有几个穿着邮递员制服的人扛着麻袋进进出出。空气中弥漫着油墨味、汗味和灰尘混合的气味,墙角的老式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
丁陌站在电报柜台前,手里拿着一张电报纸。他是来给京都的母亲发电报的——这是每个月固定的程序,报平安,也收平安。在领事馆工作,按规定私人电报也要经过检查,所以他每次都亲自来发,显得坦荡。
柜台后面的女职员接过电报纸,看了一眼内容,都是些家常话:身体安好,工作顺利,勿念。她熟练地开始编码,手指在电报机上跳动,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丁陌耐心等着,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大厅。他注意到今天电报局里多了几个生面孔——两个穿西装的男人坐在角落的长椅上,手里拿着报纸,但眼睛不时瞟向柜台这边;还有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在看墙上的电报价目表,看得太认真了,反而显得可疑。
东京组的人。
丁陌心里有数。自从东京调查组接手后,监控范围扩大到了所有可能的信息传递渠道。电报局这种地方,自然是重点。
但他今天来,不只是为了发电报。
女职员发完电报,撕下回执递给他。丁陌接过,说了声谢谢,转身准备离开。就在转身的瞬间,他的手指“不小心”碰倒了柜台上的墨水台。
“哎呀——”
墨水泼了出来,洒在柜台和地板上,黑色的液体迅速蔓延。
“对不起对不起!”丁陌连忙道歉,从口袋里掏出手帕去擦。女职员也慌了,赶紧喊清洁工。
场面一时混乱。那两个坐在长椅上的男人立刻站了起来,但看到只是打翻墨水,又坐了回去。戴眼镜的年轻人也朝这边看了一眼,随即移开了视线。
丁陌一边擦着墨水,一边用眼角余光扫过柜台内侧。那里堆着很多待发的电报底稿,有些是今天的,有些是前几天的。他的目光在其中一份电报上停留了一瞬——发报地址是东京,收报地址是上海一家贸易商社,日期是两天前。
电文内容看不见,但发报人署名“山田”,收报人是“东亚贸易”。这家商社丁陌知道,表面做普通进出口,实际上经常承接军方的物资转运业务。
墨水擦得差不多了,清洁工开始拖地。丁陌又连声道歉,这才离开电报局。
走出大楼时,他能感觉到背后有几道目光跟着他。
但他不在乎。今天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确认东京组对电报局的监控程度,同时验证一个猜想:海军省不会通过民用电报局发密电,但和海军有合作的商社会在这里收发商业电报。这些商业电报里,可能藏着用暗语传递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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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领事馆,丁陌直接去了机要室旁边的文书课。
文书课负责处理领事馆所有非机密的文件和信函,包括与各商社的日常往来文书。课长黑木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文书,戴着老花镜,整天埋在文件堆里。
“黑木课长。”丁陌敲了敲开着的门。
黑木抬起头,从眼镜上方看他:“竹下君啊,有事?”
“来送港口统计表的副本。”丁陌递过去一个文件夹,“另外想问一下,最近有没有商社来函询问南洋航线的船期?我那边接到几个咨询,想统一回复。”